芬恩的尾巴在雷夫的背上轻轻扫了一下。


    “我知道你在嘴硬。”


    雷夫把脸埋进前爪里,假装自己在睡觉。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影子从西边绕到了东边。旱季的白天很长,长到让人觉得夜晚永远不会来。但当夜晚真的来的时候,又短得让人觉得不够用。


    克尔在日落之前从边界线上回来了。因为雷夫让芬恩去叫他回来的。芬恩走到克尔面前,说了一句“吃饭了”,克尔的耳朵就竖了起来,跟着芬恩走了回来。


    晚餐是剩下的疣猪肉。雷夫把大疣猪的后腿撕成了大块,堆在中间,四头狮子围成一圈吃。


    吃完肉,月亮升起来了。弯月挂在东边的天空上,星星比满月的时候更多,银河从南到北横跨天际。


    雷夫看着南边鳄鱼的地盘。


    “雷夫。”克尔的声音轻轻的,怕吵到其他狮子,“你为什么同意我加入?”


    “因为你没地方去。”


    克尔的尾巴垂了下来。


    “不是因为可怜你。”雷夫补充道,“是因为我当年也没地方去。”


    “我一年前在枯骨荒原边缘醒来的时候,身上全是伤。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死。那时候如果有头狮子允许我进入他的领地,我会觉得那是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话。”


    “谢谢。”克尔说。


    “不用谢。”雷夫说,“以后你就是我联盟的狮子了。我的规矩你知道吧?”


    “什么规矩?”


    “芬恩是我的。你别看他。”


    克尔:……


    “……我没看过他。”


    “你看了。你今天看了一次。”


    “我看的是他的肉。他给我递肉的时候我看了他一眼,不看他的话我感觉不太礼貌。”


    “那也算看。”


    克尔深吸了一口气:“雷夫,你是不是有病?”


    “有。老婆奴的病。治不好。”


    老雄狮什么都听到了,但什么都不说。


    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几年了。


    但在这几年里,他想待在这里。


    第90章 你的任务是补刀


    旱季的天空已经连续四十多天没有落过一滴水。


    雷夫趴在那棵被雷劈过的巨大金合欢树下面,前爪交叉,下巴搁在爪背上,看着远处地平线上腾起的热浪把整个草原扭曲成一面哈哈镜。


    一只高角羚的影像在热浪中拉长、变形、像融化的糖稀一样流淌到地面上,然后又恢复原状。


    他看着那只高角羚,脑子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昨天晚上克尔巡逻回来,说北边马库斯三兄弟的领地里多了几头陌生的狮子气味。


    马库斯在扩张。


    雷夫当时哼了一声:“他们扩他们的,别过界就行。”


    但今天早上,他在狮子石那块边界标记上闻到了新鲜的马库斯气味,浓烈到带着挑衅的意味。


    雷夫的尾巴甩了一下。


    芬恩正在不远处的河边喝水。金色的鬃毛垂到水面上,倒影里有两头一模一样的金鬃雄狮,一头在岸上,一头在水里。


    他喝得很慢,每喝几口就抬起头来,朝着雷夫的方向看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喝。


    雷夫注意到芬恩今天早上从奥伦趴着的地方经过时,老雄狮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芬恩的耳朵。芬恩没有躲,反而把脑袋偏了偏,让奥伦舔得更顺利一些。


    那个画面让他有一瞬间恍然。


    雷夫自己的爸爸在他穿越前就去世了。穿越后这具狮子身体的父亲更是不知所踪。他对“父亲”这个词的全部理解,来自于上辈子在电视上看过的那些父子和解的综艺节目。


    全他妈是演的。


    但奥伦舔芬恩耳朵的那个动作不像是演的。


    雷夫把视线从河边的芬恩身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右前腿膝盖上那块心形的浅色疤痕。他用舌头舔了一下,粗糙的舌面刮过疤痕表面,有点痒。


    “雷夫。”


    克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浅棕色的鬃毛上挂着一根枯草,显然刚从灌木丛里钻出来。他的鼻子上有一道新的划痕,渗着血珠。


    “边界东边有一群斑马。”克尔说,“大约二十匹。领头的那匹公马腿瘸了,要不要打?”


    雷夫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现在领地里有四头狮子。奥伦只能吃撕成小条的嫩肉。芬恩最近食量见长,不知道是不是又一轮发情期要来了的预兆。克尔虽然能吃但从不挑食。


    一头斑马大概能提供两百公斤肉,够吃两天。


    “打。”雷夫站起来,抖了抖鬃毛,“你从东边绕,我从西边包。芬恩——”


    他转头看向河边,发现芬恩已经不在那里了。


    雷夫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我明明刚才还看到他!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他的视线在河岸两侧快速扫了一遍——没有金色的鬃毛,没有金色的眼睛,没有任何芬恩的影子。


    “芬恩?”雷夫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应。


    克尔的耳朵转了转,用鼻子朝岩石台地的方向努了努。


    雷夫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芬恩正从岩石台地后面走出来,嘴里叼着一大团干草。他把干草叼到奥伦趴着的地方,放在老雄狮面前,然后用爪子把干草铺开,拍平,整成一个窝的形状。


    奥伦看着那个草窝,慢慢地站了起来,然后趴到了草窝上。干草被他压下去一截,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芬恩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奥伦的耳朵尖,然后转身朝雷夫走来。


    雷夫站在原地,嘴巴微张,犬齿露在外面。


    【老婆在孝顺他爸,但我老婆怎么没给我铺过草窝!】


    芬恩走到他面前,金色的眼睛看着他,歪了歪头:“你嘴巴张着干嘛?苍蝇飞进去了。”


    雷夫把嘴闭上。然后又张开:“你给他铺草窝?”


    “嗯。他趴在地上关节疼。”


    “你什么时候学会铺草窝的?”


    “刚才。我看到那堆干草,就想试一试。”


    “雷夫哥哥,你是不是叫我了?”


    【我也想要一个草窝。】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东边有一群斑马,瘸了一匹。我们去打。”


    “好。”芬恩跟在他身后,步伐轻快。


    雷夫走在前面,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芬恩:“你爸关节疼,你怎么知道的?”


    “落地之前顿一下,那是关节疼的表现。”


    雷夫:……


    他每天和奥伦待在一起,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芬恩注意到了。


    “你观察力真他妈强。”雷夫说。


    “你也是。”芬恩说,“你注意到北边边界上的气味比昨天浓了,河里的水位比上周下降了。”


    “你都注意到了,但你从来不说。”


    雷夫的耳朵开始发烫。


    “你才五岁,操那么多心干嘛?”芬恩的语气很软,“你有我。有克尔。有我爸。你不用一头狮子扛着所有事。”


    雷夫看着芬恩。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映着整个旱季的天空。


    他别过头,用尾巴尖扫了一下芬恩的后腿,声音闷闷的:“……走。打斑马。打完给你爸带一条后腿。”


    “给我爸带前腿。前腿嫩。”


    “行。”


    他们穿过金合欢走廊,朝东边的沼泽边缘走去。克尔走在前面带路,他左后腿上新的毛已经长出来了,颜色比周围的稍浅,但再过一两个月就会完全融合。


    雷夫走在中间,芬恩走在最后面。


    这不是刻意的队形。是克尔走快了会自己慢下来等,芬恩走慢了会自己快两步跟上,雷夫不用回头就知道他们在哪。


    他能闻到克尔身上那股淡淡的消毒水残留味,能闻到芬恩身上那股蜂蜜发酵后的甜酒香。


    发情期前兆,雷夫的鼻子已经开始预警了。


    斑马群在沼泽边缘的开阔地上。


    旱季的沼泽已经缩成了一片泥泞的洼地,水面上飘着绿色的浮萍,几只鹭鸶站在浅水里。斑马群在洼地北边的草地上,二十匹左右,黑白条纹在热浪中晃动。


    领头的那匹公斑马左后腿确实瘸了。它每走一步,左后腿都只是虚点一下地面,不敢用力承重。伤口在飞节的位置,一圈暗红色的结痂,可能是被什么咬的。


    雷夫趴在距离斑马群大约一百米的一丛金合欢树后面,克尔在他左边,芬恩在他右边。


    “瘸的那匹在中间偏左的位置。”雷夫压低声音,“芬恩,你从左边绕,等我把群冲散之后,瘸的那匹会往左边跑。因为瘸腿动物本能地往受伤腿的反方向跑,它的伤在左后腿,所以会往右边跑。”


    “往右边跑?”芬恩确认了一下。


    “对。右边。克尔,你在右边埋伏。我冲散群之后,瘸马会往右跑,你从草丛里杀出来,咬它的右前腿,让它停下来。然后我补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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