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了这么长一串,就是为了最后那句不能吃疣猪?”
芬恩想了想。“不全是。前面的部分也是认真的。”
雷夫看着他,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芬恩的鼻尖。那里沾了一点疣猪的血,红红的,在金色的毛发上格外显眼。
芬恩的鼻子皱了一下,但没有躲。
“知道了。”雷夫说,“下次打疣猪的时候,我换左前掌拍。”
“……那你的左前掌也会受伤。”
“那我用头撞。”
“你的头也会受伤。”
“那我用尾巴抽它。”
芬恩叹了口气。
我在跟一头什么玩意儿说话。
“雷夫哥哥。”
“嗯?”
“你能不能别受伤?”
这句话很短。短到只有七个字。但雷夫听完之后,整个狮子都定住了。不是愣住,是定住。连尾巴都停止了摆动。
芬恩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雷夫很少见到的东西。
不是撒娇,是心疼。
一种克制的、被他压在喉咙里不想让雷夫发现的心疼。
雷夫沉默了很久。久到芬恩低下头准备去吃疣猪。然后雷夫伸出爪子,轻轻搭在芬恩的前腿上。
“我尽量。”他说。
三个字。
芬恩的脚步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雷夫能看到他的耳朵在微微颤抖。
“嗯。”芬恩说。然后他低下头,开始吃疣猪。
雷夫站在原地,看着他吃东西的背影。金色的鬃毛在晨光中晃动,咀嚼的动作安静克制,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
雷夫走过去,趴在他旁边,从疣猪的另一侧撕下一块肉,开始吃。
两头狮子,一头疣猪,在晨光中安静地分享着早餐。
远处的金合欢树上,昨天那只花豹又蹲在那儿。他看着这一幕,没有叫,只是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跳下了树,消失在灌木丛里。
雷夫注意到了那只花豹的离开。他没有吼。因为那只花豹今天没有骂他,也没有试图偷他的肉。他只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雷夫觉得那只花豹可能有点寂寞。
第54章 永远都不需要离开
吃完早餐之后,雷夫决定今天不巡逻了。
不是因为他懒。是因为芬恩吃完东西之后趴在他旁边,眼睛眯成一条缝,尾巴尖在地面上轻轻拍打,整个狮子散发着一股“我想睡觉”的信号。雷夫看得出来。
雷夫的决定很简单:芬恩想睡,那就睡。巡逻可以等。领地可以等。什么都可以等。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身体挪到芬恩的上风口挡住从东边吹来的热风。然后他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开始看着芬恩睡觉。
芬恩的脸侧躺着,压在交叠的前爪上。金色的鬃毛散开,像一把被打开的扇子,铺在岩石上。他的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粉色的舌头。
雷夫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他注意到一些以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芬恩的鼻子上有一小块颜色特别浅的区域。不是旧疤,是色素沉淀,像一颗被太阳晒褪色的雀斑。芬恩的上嘴唇比下嘴唇厚一点点,所以闭嘴的时候上唇会微微盖住下唇,形成一个很轻微的、像在嘟嘴的弧度。芬恩的眼睫毛是金色的。很密,在闭眼的时候像两把小刷子贴在眼皮上。
雷夫觉得自己的心脏可能出了什么问题。它一直在跳,跳得又快又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兔子。
他以前打架的时候心跳都没这么快过。但芬恩在他旁边睡觉的时候,他的心跳就失控了。
妈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每一次呼吸都会吸入芬恩身上的气味。那个味道在早晨的空气里格外浓郁,因为芬恩刚睡醒不久,身上的体温还没有完全散掉,把所有的气味分子都烘得热热的、香香的。
雷夫把鼻子埋进自己的前腿里,试图过滤掉那个味道。但没用的。那个味道已经钻进他的鼻腔、他的喉咙、他的肺、他的血液、他的每一个细胞里。
他放弃抵抗了。他把鼻子从前腿里拔出来,重新对准芬恩的方向,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
妈的。真香。
他正在享受这个味道的时候,芬恩忽然翻了个身。他的四条腿在空中蹬了两下,嘴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含混不清的叫声。
雷夫的耳朵竖了起来。芬恩在做噩梦。
他能从芬恩的呼吸节奏判断出来。芬恩的呼吸变快了,变浅了,胸腔的起伏变得不规律。尾巴开始甩动,紧张急促地抽搐。
雷夫犹豫了一下。狮子做噩梦的时候,叫醒他们可能会让他们在惊醒的瞬间本能地攻击。但如果不叫醒他们,噩梦可能会持续很久。
他选择了叫醒。
“芬恩。”他叫了一声。
芬恩没醒。他的四条腿又蹬了一下,这次力度更大,爪子在地上划出四道浅浅的痕迹。他的嘴巴里发出一声类似于呜咽的叫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的恐惧。
雷夫的尾巴猛地绷直了。
“芬恩。”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点,同时伸出爪子,轻轻地搭在芬恩的肩膀上。
芬恩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双金色的瞳孔在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整个瞳孔变成一圈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金色环纹,镶嵌在骤然扩大的黑色虹膜中央。
他的身体在零秒内完成了从睡眠到战备的切换。肌肉绷紧,鬃毛炸开,獠牙露出,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威胁性的吼叫。
雷夫没有躲。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爪子还搭在芬恩的肩膀上,没有收回。
芬恩的目光聚焦了。他看到了雷夫的脸。那张黑色的、左耳有一道裂口的、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和的脸。
他的瞳孔慢慢放大。威胁性的吼叫声变成了一个长长的、颤抖的叹息。
“雷夫哥哥。”芬恩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嗯。我在。”
芬恩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脑袋抵在雷夫的胸口上,前爪搭在雷夫的前臂上,整个狮子紧紧地贴着雷夫的身体。
雷夫能感觉到芬恩在发抖。那种从骨头里传出来的、不受控制的颤抖。
他没有问芬恩梦到了什么。他知道答案,或者他不需要知道答案。
芬恩的噩梦无非就是那几个:金合欢狮群被入侵的那个晚上,父亲奥伦被咬断后腿的声音,母亲塞拉低下头求入侵者放他一条生路的画面,还有他自己在枯骨荒原上奔跑、摔倒、爬不起来的那三天三夜。
雷夫低下头,开始舔芬恩的头顶。他的舌头从芬恩的额头开始,沿着鼻梁往上,舔到头顶,然后从头顶滑到后脑勺,从后脑勺滑到脖颈。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一倍,力道比平时轻一半。
他在用舌头说一句话:“我在。你安全。没有人会伤害你。”
芬恩的颤抖慢慢地停止了。他的前爪在雷夫的前臂上收紧了一点,指甲收得好好的,但力道很大。大到雷夫能感觉到那些藏在肉垫里的爪子正在微微用力。
“雷夫哥哥。”芬恩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含含糊糊的。
“嗯。”
“你会一直在这儿吗?”
雷夫沉默了一下。
这个问题很简单。答案也很简单。但他说不出口。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他觉得“会”这个字太轻了,轻到承载不了他想表达的东西。
他想了很久。久到芬恩准备把脑袋从他胸口上移开。
然后雷夫低头,把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用一种认真的、不带任何玩笑的语气说:
“我会一直在这儿。直到你不需要我在这儿为止。”
芬恩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雷夫听到了一个很小的、闷在胸口里的声音。
“那我永远都不需要你离开。”
雷夫的尾巴在身后卷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
他把下巴在芬恩的头顶上蹭了蹭,闭上了眼睛。
“成交。”他说。
———
下午的时候,雷夫决定教芬恩一个新的技能。
打架课已经上了快两个月了,芬恩的进步很大。虽然离能打还有一段距离,但至少不会在遇到危险的时候只会虚张声势地吼叫了。
今天要教的是另一个技能。
“追踪。”雷夫站在岩石台地上,用下巴指了指远处的一串脚印,“你闻一下那串脚印,告诉我是什么动物留下的,什么时候留下的,往哪个方向走的。”
芬恩看了他一眼,然后跳下岩石,走到那串脚印旁边,低头闻了闻。
他的鼻子在空气中抽动了几下,然后沿着脚印走了一段,又闻了闻。
“高角羚。”他说,“成年母的。大概……两个小时前。往南边去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