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很仔细,每撕一块都要检查一下切口,确认没有污染到下面的肉。
雷夫看着他在太阳下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芬恩做这些事的时候有一种很特别的专注。他的嘴角会抿得很紧,金色的鬃毛会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尾巴会保持在一个固定的角度,用来维持平衡。
雷夫的尾巴在地上画了个圈。
“哥哥。”芬恩忽然叫他,嘴里还叼着一块被撕下来的肉,声音含含糊糊的。
“嗯?”
“你过来一下。”
雷夫站起来走过去。芬恩用下巴指了指角马的腹部:“这里,你帮我翻一下。太重了,我一头狮子翻不动。”
雷夫低头看了看那头角马。
一头成年公角马,一百五十公斤左右。芬恩翻不动是正常的,他的体型和力量都不适合做这种粗活。
雷夫翻得动。他一只爪子就能把整头角马翻过来。
他走过去用脑袋拱住角马的腹部,前爪撑地,后腿发力。角马整个翻了过来,四脚朝天,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芬恩立刻凑过去,开始处理另一侧的肉。他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因为雷夫在帮他撑着角马的姿势,让切口暴露在更好的角度。
雷夫没有松爪。他保持着拱着的姿势,看着芬恩在他下巴底下忙活。芬恩的鼻尖几乎贴着角马的腹腔,金色的鬃毛蹭在雷夫的前腿上,又痒又暖。
“好了。”芬恩处理完之后退后一步,舔了舔嘴角的血,“可以放下了。”
雷夫松开,角马又“砰”地砸回地面。他甩了甩头,鬃毛上沾了一点角马的血,顺着黑色的毛发往下滴。
芬恩走过来,踮起脚尖,开始舔他额头上的血渍。
雷夫僵住了。
芬恩的舌头从他的额头开始,沿着鼻梁一路往下,舔到鼻尖,然后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看,又凑过来舔了一下他的左耳。
那道被鬣狗咬出的裂口上沾了一点血,芬恩的舌头覆盖住了那道旧疤。
“好了。”芬恩退后,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干净了。”
雷夫站在原地,像一头被点了穴的狮子。
他的尾巴在身后卷成了一个感叹号。
“哥哥?”芬恩歪头看他,“你怎么了?”
“……没怎么。”雷夫转过身,面朝岩石,背对芬恩,“我去睡一会儿。”
“现在才下午。”
“我困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跳上岩石台地,把自己摔在“龙床”上,面朝下,把脸埋进前腿里。
他需要冷静。
芬恩的舌头刚才舔过他的额头、鼻梁、鼻尖、左耳。那些地方现在都在发烫,像是被烙铁烫过一样。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不是“砰砰砰”,是“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速度快得像在打鼓。
他把脸往腿里埋得更深了。
妈的。
芬恩是不是故意的?他是不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是不是……算了,他肯定知道。芬恩什么都知道。
那双金色的眼睛看什么都看得透透的,包括雷夫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但是……芬恩叫他“哥哥”。
那个称呼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慢慢地融化开来,把每一个角落都染上了甜味。
芬恩叫他“哥哥”的时候,声音会比平时更软一点,尾音拖得长一点,像一只把肚皮翻给你看的小动物。
他明明是一头两百多公斤的雄狮,但叫“哥哥”的时候,他就变成了那只被母亲塞拉护在身下的小金毛。
雷夫把脸从前腿里拔出来,翻了个身,狮面朝狮天,盯着头顶的蓝天白云。
第52章 有老婆的狮子更好
他想起芬恩第一次叫他“哥哥”的时候。
那是两个多月前,雷夫刚打完一架回来,左肩被咬了一个口子,不算深,但在流血。他以为芬恩会像往常一样安静地帮他舔伤口,但芬恩舔完之后没有像平时一样趴到旁边,而是把脑袋抵在他的胸口上,安静了很久。
雷夫问他怎么了。芬恩没说话。又过了很久,他听到一个很小的声音从他的胸口传来——
“雷夫哥哥……不行吗?”
那个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尾音颤颤的,像是在害怕什么。雷夫当时整个狮子都僵住了。不是因为“哥哥”这个称呼本身,而是因为芬恩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太脆弱了。
那是芬恩在问。在确认。
“我可以叫你哥哥吗?我可以这样依赖你吗?你不会像他们一样离开我吗?”
雷夫当时沉默了很久。久到芬恩以为他拒绝了,准备把脑袋从他胸口上移开。
然后雷夫低头,用下巴抵住芬恩的头顶,声音沙哑地说:“随便你。”
他的尾巴翘得老高。
从那以后,“雷夫哥哥”就固定了。
雷夫发现,芬恩叫“哥哥”的时候,他的心情就会变得很好。好到可以容忍一切,好到可以原谅全世界。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可能被PUA了,但转念一想,被老婆PUA怎么了?草原上多少雄狮想被老婆PUA还没这个机会呢。
他把爪子搭在肚子上,闭上眼睛。脚步声从岩石下方传来。
芬恩跳上来了。
雷夫没有睁眼,但他的耳朵转了一下,对准了芬恩的方向。
芬恩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了看他。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像一片被阳光晒暖的羽毛。
然后芬恩在他旁边趴下来。不是趴在他身上。是趴在他旁边,侧躺着,面朝他的方向,脑袋离他的肩膀大概一个爪子的距离。
雷夫能感觉到芬恩的呼吸喷在他的肩胛上,温热的,带着金合欢花粉的气味。
“哥哥。”芬恩的声音很轻。
雷夫没睁眼,但“嗯”了一声。
“你睡着了吗?”
“快了。”
“那你睡吧。我看着。”
雷夫睁开眼睛,侧头看着芬恩。芬恩趴在他旁边,前爪交叠在一起,下巴搁在爪子上,金色的眼睛正安静地看着远处的草原。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带着一点点弧度,像在欣赏什么美好的东西。
草原上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草、树、土、偶尔跑过去的羚羊?雷夫看了三个多月,早就看腻了。
但芬恩看草原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幅永远不会看腻的画。
雷夫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
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芬恩的耳朵尖。
芬恩的耳朵猛地弹了一下,整只耳朵像被电击了一样竖起来,然后又慢慢压下去,最后软塌塌地贴在脑袋上。
“哥哥。”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你干什么?”
“帮你舔毛。”雷夫面不改色地说,然后把舌头收回去,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芬恩盯着他看了三秒。
那三秒里,雷夫的尾巴在身后疯狂地画圈。
然后芬恩把脑袋从爪子上抬起来,挪了挪位置,把自己的脑袋塞进了雷夫的脖颈和肩膀之间的缝隙里。金色的鬃毛蹭着黑色的皮毛,鼻尖抵着雷夫的下巴,呼吸喷在他的喉咙上。
“那你睡吧。”芬恩的声音闷在他的脖颈里,“我在这儿。”
雷夫的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尾巴卷住了芬恩的尾巴。
他闭上眼睛。
太阳在他身后慢慢西沉,把整片草原烧成橘红色。风从金合欢走廊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味。远处的角马群在河边喝水,发出低沉的叫声。更远处,荣耀石台地在暮色中变成一道黑色的剪影。
雷夫在芬恩的呼吸声中慢慢地、彻底地放松下来。他的呼噜声开始响起来,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动着芬恩贴在他脖颈上的脸。
芬恩的呼噜声也响了起来。比雷夫的轻,比雷夫的柔,像一条小溪流过石头。
叠加在一起,在暮色中回荡。
雷夫在半梦半醒之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穿越之前……不,穿越之前的事他已经不太去想了。麻辣烫、冰可乐、WiFi,那些东西已经离他很远了。
他现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变成狮子之后,在枯骨荒原的边缘醒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地方。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然后他没有死。他站了起来,走了出去,活了下来。
他在草原上流浪了很久,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打了很多架,受了很多伤,吃了很多苦。
他不觉得苦。他以前是雷震,现在是雷夫,他什么都能扛。但那种感觉他一直记得。不是孤独,不是害怕,是一种……空。
像一口没有水的井。像一个没有人的房子。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到了晚上还是凉的。
然后他捡到了芬恩。
一头瘦骨嶙峋的、快死的、金色的狮子,躺在灌木丛里,肋骨一根根凸出来,鬃毛一撮撮地脱落,右后腿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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