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的儿子也许还活着。”他说,声音轻得像枯骨荒原上偶尔会吹过的那一阵风,不持久但真实,“只要他还活着,我就不算失去一切。”
“你的儿子,”克尔说,“他叫什么?”
奥伦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父亲说起自己孩子的名字时才会有的表情,是一种比笑更深的、像树根一样盘踞在心底的东西。
“芬恩。”
克尔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住一个素未谋面的、可能已经死了的年轻雄狮的名字。
但他记住了。像在枯骨荒原上路过一块形状特别的石头。
你不会带走它,但你会记住它在哪里。
“如果他还活着,”克尔说,“你觉得他会变成什么样的狮子?”
奥伦沉默了很久。久到克尔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像从胸腔最深处传上来的震动。
“他会长大。他的鬃毛会变成金色……很亮的那种金色。他的肩膀会变宽,骨架会撑开,会比现在大很多。他不会像我一样暴躁。他会温和,但不会软弱。”
“他会相信别的狮子。因为他从小就被爱着,他知道被爱是什么感觉。但他不会轻易相信。因为他被背叛过……被命运背叛过,被这个世界的规则背叛过。他知道信任是有风险的。”
他停了一下。他的爪子在地面上轻轻地刨了刨,刨出了一道浅浅的沟。
“他会找到一个愿意保护他的狮子。不,不是保护,是陪伴。他会找到一个愿意站在他旁边的狮子。不是站在前面挡着,也不是站在后面跟着。是站在旁边。并肩。”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克尔需要侧过头去才能听清。
“他会很好。他会比我好。他会比所有的老狮子都好。”
“因为他知道失去是什么滋味,所以他会珍惜。”
“因为他知道恐惧是什么滋味,所以他不会用恐惧来控制别人。”
“因为他知道被赶走是什么滋味,所以他不会赶走任何需要他的人。”
第43章 只要他还活着
奥伦的声音在这里停了。
克尔看着他。看着这头老狮子的眼角。那里有一道细细的、被泪水浸湿的痕迹。在枯骨荒原的阳光下,那道痕迹闪着微光,像一条干涸的河床里最后一小洼水。
“他会的。”克尔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他不认识芬恩,没有见过他,甚至不知道他活着还是死了。但他见过那头被雷夫养在领地深处的金色亚成年。
虽然没有真正见过面,但他闻过他的气味。健康的、干净的、被照顾得很好的气味。
那是一头被爱着的狮子才会有的气味。
“你的儿子,”克尔又问了一次,“他的鬃毛是什么颜色的?”
奥伦看着他。浑浊的深琥珀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很微弱的光,像枯骨荒原夜晚的天空上最远的那颗星星。
“金色。”他说,“在阳光下会发光。”
克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雷夫的那头亚成年,他的鬃毛也是金色的。很亮的金色。雷夫叫他——”
他停了一下,发现自己不知道那头金毛的名字。
雷夫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叫过那头亚成年的名字。每次提到他,雷夫用的都是“他”或者“我的配偶”。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克尔说,“但我闻过他的气味。健康的,干净的,被照顾得很好的。雷夫把他养得很好。”
奥伦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的那点亮光没有灭,但也没有变得更亮。
它就那么亮着,像枯骨荒原夜晚的天空上最远的那颗星星。
不刺眼,不燃烧,但它在那里。
“也许吧。”奥伦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枯骨荒原上的风从一棵枯死的金合欢树中间穿过去的声音。
“也许所有的金色鬃毛都是相似的。”
他没有说“也许那就是我的儿子”。
他没有说“我想去看看”。
他没有说任何会让这句话变成期待的话。
他只是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克尔看着他。看着这头学会了不再期待的老狮子。
期待在这个地方是一种奢侈品,像水一样珍贵,像阴凉一样短暂。
期待会让你走更远的路,喝更脏的水,忍受更热的太阳。然后当期待落空的时候,你会摔得比原来更深。
奥伦已经不摔了。他学会了趴在地上,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着眼睛,等影子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盖住自己的身体。
克尔站起来。他的后腿在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刺疼了一下。伤疤组织在拉伸的时候会发紧,像一根太短的绳子被硬生生地拉长。他等那阵刺痛过去了,才迈开步子。
“你要走了?”奥伦没有睁眼。
“嗯。去找水。”
奥伦点了点头。他的下巴还搁在前爪上,姿势没有变。
“往南走。有一片低洼地,昨天下了点雨,可能还有水。”
克尔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昨天下了雨?”
“我的腿。下雨之前会疼。”
克尔沉默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的后腿伤疤在清晨的时候也会发痒,但从来没有疼到能预测下雨的程度。
奥伦的腿比他严重得多。那根被咬断又长好的骨头,位置不对,每一根纤维都是扭曲的、错位的、勉强接在一起的。
那个伤疤能告诉他的不只是下雨。也许还能告诉他其他狮子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该闭上眼睛。
“你往哪个方向走?”克尔问。
“不走了。就在这里。”奥伦的声音平静得像枯骨荒原上的盐碱地,“这棵树的影子还能撑到下午。够了。”
克尔看着他。看着这头曾经统治过整个金合欢走廊北端的雄狮,趴在一棵枯死的金合欢树下说“够了”。
“我找到水之后回来。”克尔说。
奥伦睁开眼睛。浑浊的深琥珀色眼睛看着克尔,看了很久。
“你不用回来。”他说。
“我知道。”
克尔转身朝南边走去。他的后腿每走一步都会刺疼一下,但他没有停下来。太阳在头顶上烧着,把荒原上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撮尘土都烤得发烫。他的影子在脚下缩成小小的一团,踩在自己的爪子上,像一个甩不掉的尾巴。
他走了大概半个小时,找到了那片低洼地。
昨天的那场雨不大,但足够在低洼处积出一小片浅浅的水。水面上漂着一些被风吹来的枯草和尘土,水底是灰色的泥浆。
克尔低下头,用舌头把水面上的枯草拨开,然后舔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带着泥土的腥气,但在喉咙里流过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整个身体都在说“谢谢”。
他喝够了之后,抬起头来。
他朝北边看了一眼。那棵枯死的金合欢树在地平线上只有一个小点,像一根被插在灰白色画布上的针。
他应该往西走。西边有更多的灌木丛,有更多的遮蔽,有更多的机会找到猎物。
但他没有往西走。他往回走了。
走向那棵枯死的金合欢树,走向那个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的老狮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去。
他不欠奥伦任何东西。奥伦没有救过他的命,没有给过他食物,没有帮他舔过伤口。
他们只是在同一棵枯树下趴了几个小时,说了几句话。
但奥伦说了一句让他无法忘记的话——
“只要他还活着,我就不算失去一切。”
克尔走回去的时候,奥伦还趴在那棵枯树下。他的姿势没有变过。下巴搁在前爪上,脸朝着东边的方向。但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克尔的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了奥伦的胸腔在起伏。很慢,很浅,但还在起伏。克尔走到他旁边,把嘴里含着的水轻轻地吐在奥伦面前的泥土上。
他走之前含了一大口水在嘴里,用舌头和上颚封住,一路走回来没有咽下去。水落在干裂的泥地上,渗下去的速度快得像倒进了一个无底的洞。
奥伦睁开了眼睛。他看了看那摊已经渗进泥土里的水,又看了看克尔。
“我说了不用回来。”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声。
“我知道。”克尔在他旁边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面朝南边。
太阳已经从正上方偏西了,枯树的影子开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东边长。影子盖住了奥伦的整个身体,然后开始朝克尔这边蔓延。
“你的腿,”奥伦说,“在找到水之前就疼了吧。”
“嗯。”
“你忍着疼走了半个小时,找到水,含在嘴里,走回来,吐给我。”
“嗯。”
奥伦沉默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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