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恩趴在他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雷夫哥哥。”
“嘘。会把鱼吓跑。”
“鱼听不懂狮子的话。”
“它们听得懂震动。你闭嘴。”
芬恩闭上了嘴。但他的尾巴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发出有节奏的“啪啪”声。
雷夫回头瞪了他一眼。
芬恩把尾巴压在身下,表情无辜。
雷夫转回头去,继续盯着水面。一条鱼游了过来——不大,大概只有他前臂那么长,银白色的鳞片在水下闪着光。
它慢慢地游到了浅水区,停在了一块石头旁边,嘴巴一张一合地啄着石头上的青苔。
雷夫的爪子动了。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前掌拍进水里,爪子合拢,水花炸起来溅了他一脸。
他从水里抽出爪子,爪子里抓着一条还在拼命挣扎的鱼。
芬恩从他旁边弹起来,尾巴摇得像螺旋桨:“抓到了!抓到了!”
雷夫把鱼扔在芬恩面前。鱼在草地上蹦了两下,不动了。
“吃。”
芬恩低头看了看鱼,又抬头看了看雷夫。雷夫正在甩鬃毛上的水珠,水珠在阳光下炸开,像一圈碎钻。他的鬃毛湿了一半,贴在肩膀上,露出下面结实的肌肉轮廓。
“你不吃吗?”芬恩问。
“不饿。”
“你又说不饿。你每次——”
“你再废话鱼就臭了。”
芬恩低下头咬了一口鱼。鱼是新鲜的,肉是甜的,没有腥味。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又咬了一口。
“雷夫哥哥。”
“嗯。”
“你对我真好。”
“少来这套。吃你的。”
“我说真的。”芬恩的声音很认真,“你对我真的很好。比谁都好。”
雷夫没有说话。他把湿漉漉的鬃毛甩了甩,水珠溅了芬恩一脸。芬恩“嗷”了一声,用爪子抹了抹脸,瞪着他。
“你故意的!”
“不是。自然甩干。”
“你甩干的时候可以朝另一个方向甩!”
“另一个方向有树。树不用擦脸。”
芬恩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过他。他低下头,狠狠地咬了一口鱼,嚼得嘎嘣响。
雷夫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下。然后他伸出爪子,轻轻地把芬恩嘴角的一根鱼刺拨掉了。
芬恩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睛看着雷夫。雷夫已经收回爪子,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表情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芬恩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继续吃鱼,尾巴在身后翘得高高的。
雷夫趴在他旁边,看着河面上的阳光。水波在微风中荡漾,把阳光碎成了无数片金色的光斑,一片一片地闪烁着,像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把碎金。
“雷夫哥哥。”芬恩吃完了鱼,舔了舔嘴,把脑袋搁在雷夫的肩膀上。
“嗯。”
“你昨晚为什么不叫醒我?”
雷夫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因为你不需要被叫醒。”雷夫说,“你需要的是醒了之后发现旁边有狮子。”
芬恩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爪子在地面上轻轻地刨了一下,刨出了一小撮草。
“你以前也做过噩梦吗?”他问。
“做过。”
“梦到什么?”
“梦到前世。梦到被捅的那两刀。梦到血从肚子里流出来,止不住,手按在上面也没用,血从指缝里往外涌,温热的,黏糊糊的。梦到救护车的声音,很远,越来越近,然后又越来越远。梦到——算了。”
芬恩没有说话。他把脑袋从雷夫的肩膀上移到雷夫的脖子上,鼻子贴着雷夫的皮肤。
“疼吗?”他问。声音很轻。
“什么?”
“被捅的那两刀。疼吗?”
雷夫沉默了一下。
“第一刀不疼。太快了,没反应过来。第二刀疼。很疼。像有人在你肚子里点了一把火,从里往外烧。”
芬恩的鼻尖在他的脖子上蹭了蹭。温热的,湿润的,像一片被露水打湿的花瓣。
“你现在还疼吗?”他问。
“不疼了。”
“真的不疼了?”
“真的。”
“那你为什么还会梦到?”
雷夫沉默了很久。
“因为有些事情不会因为不疼了就忘记。”他说,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它会留在你的身体里。平时不觉得。但有时候……比如下雨天,比如伤口附近被碰到,比如做了一个跟那天很像的梦。它就会回来。”
芬恩把脸埋进了他的鬃毛里。
“那它回来的时候,”他的声音闷闷的,“我在。”
雷夫的尾巴卷了一下。
“你在我当然在。”
“我说的不是现在。我是说……在你的梦里。在你的前世里。在你被捅的那天晚上。如果我在——”
“你不在。”雷夫打断了他,“你不在那个世界里。那个世界里没有你。”
芬恩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就去找你。”他说,声音很认真,“你告诉我那个世界在哪里。我自己去找你。”
雷夫低头看着他。金色的鬃毛散在他的黑色前臂上,金色的眼睛看着他,金色的尾巴在身后轻轻地卷着。
“你找不到的。”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为什么?”
“因为那个世界已经没了。回不去了。”
芬恩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脸重新埋进了雷夫的鬃毛里。
“那你不要做梦了。”他说,声音闷闷的,“你在梦里疼的时候,我不在旁边。我不喜欢这样。”
雷夫的嘴角翘了一下。
“行。”他说,“不做梦了。”
“你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芬恩在他的鬃毛里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风吹过河面,带着水汽和花香。阳光从金合欢树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他们的身上。金合欢花的花瓣从头顶飘落下来,落在芬恩的鬃毛上,像撒了一把碎金。
雷夫闭上眼睛。
他没有告诉芬恩的是——他已经很久没有做那个梦了。
那个关于前世的、关于血的、关于救护车的梦。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梦就不来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梦。
金色的草原,流淌的河,金合欢树下的阴凉。还有一头金色的狮子,在阳光下奔跑,鬃毛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火焰。
那个梦不疼。
那个梦很甜。
雷夫在芬恩的头顶上舔了一下。
芬恩的耳朵抖了一下,呼噜声响了起来。
雷夫闭上眼睛。
今晚应该也会做个好梦。
第40章 以前是我的
枯骨荒原的清晨没有风。
这是它最仁慈的时候。
太阳还没有升起来,天边只有一道细细的橘红色的线,像有人用爪子在地平线上轻轻划了一笔。盐碱地的白茫茫在曙光中变成了淡淡的灰紫色,那些干裂的泥板、那些风化了的动物骨骼、那些被太阳晒了不知多少年的枯树桩,全都被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像薄纱一样的微光里。
没有风,就没有尘土。没有尘土,空气就是干净的。冰凉的、带着盐碱地特有的苦涩气息的干净。
克尔站在一道干涸的河床边缘,低头喝水。
河床早就没有水了。但雨季的时候雨水从上游流下来,会在某些低洼的地方积成小水坑,被泥沙过滤之后变得勉强能喝。
他在枯骨荒原的边缘已经待了将近一个月,学会了一件事:永远不要嫌弃水脏。脏的水和没有水之间,没有选择。
他喝完水,抬起头来。后腿的伤疤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淡淡的粉红色。新长出来的皮肤还没有被太阳晒出颜色。那道伤疤从大腿一直延伸到飞节,像一条被缝在皮毛上的粗针脚。走路的时候已经不疼了,但偶尔会在清晨的时候发痒,像有蚂蚁在皮肤下面爬。
他知道那是伤口在长肉,是好事情。
他舔了舔嘴角的水珠,朝北边看了一眼。
北边的地平线上有一片深色的影子。那是金合欢树林,是河流,是猎物成群的地方,是狮子应该待的地方。
他看不到那片树林里的任何细节,但他知道在那片树林的深处,在河流的中段,有一头黑鬃雄狮正趴在一棵金合欢树下,旁边有一头金色的亚成年。
他们大概还在睡觉。黑狮子会把下巴搁在金毛的头顶上,尾巴缠在一起,呼噜声此起彼伏。
克尔收回目光,转身朝荒原深处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朝那个方向走。
他没有目的地,没有计划,没有“我要去哪里”的念头。他只是走。
这是独行雄狮的常态——走,找水,找吃的,找一块能趴下来休息不被骚扰的地方。然后第二天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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