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年轻花豹把脸埋进了前爪里,闷闷地说,“我就是觉得当狮子也挺好的。至少不用自己天天抓猎物。”
“你是花豹。”老花豹的声音从隔壁树上传过来,冷冰冰的,“花豹自己抓猎物。这是祖训。”
“我知道。”年轻花豹把脸从前爪里抬起来,看着西边的方向。
那片金合欢树林的深处,黑狮子的领地。
“我就是……随便说说。”
雌性花豹和老花豹都没有接话。
风吹过东崖,带着干燥的岩石气息和远处金合欢花的香气。
年轻花豹在树枝上换了个姿势,把下巴搁在树杈上,眯着眼睛看着西边的天空。
“下次,”他小声说,“我要把猎物藏在十米高的地方。”
没有人回应他。
但他自己知道十米也没有用。那头黑狮子只需要一巴掌。
树会晃。猎物会掉。他会骂。狮子听不懂。
然后狮子会叼着猎物走掉,留他一个人在树上生气。
他在脑子里把这段剧情预演了一遍,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可以改进的空间。
他把脸埋进了前爪里。
“我讨厌狮子。”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雌性花豹和老花豹都没有反驳他。
第30章 你做什么我都知道
雷夫叼着半只高角羚走回领地的时候,芬恩正在河边喝水。
金色的鬃毛垂下来,尖端浸在河水里,沾了水之后变成了深琥珀色。他的倒影在水面上晃动,像一幅被风吹皱的金色油画。
雷夫把高角羚扔在树下,发出一声沉闷的“砰”。
芬恩回过头来,金色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站起来,甩了甩鬃毛上的水珠,小跑过来。跑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步子慢了下来。不是那种刻意的克制,而是一种本能的、从身体里长出来的矜持。
自从那次“发情期”事件之后,芬恩就不再像以前那样不管不顾地扑上来了。
他还是会靠近,还是会蹭,还是会用那种能把人看化的眼神盯着雷夫。但他学会了控制自己的节奏。
不是因为他不想扑上来。是因为他知道雷夫在忍,而他不想让雷夫忍得更辛苦。
这种自觉让雷夫更加难受。
“你又去抢那只花豹的了?”芬恩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高角羚,鼻子抽动了一下,“东边那只年轻的。”
“嗯。”雷夫趴下来,把高角羚往芬恩那边推了推,“吃。”
芬恩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
“你吃了吗?”
“吃了。我吃了一半,剩的一半给你。”
“你每次都吃一半留一半。”芬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满,“上次小水牛你一口都没动。上上次角马你只吃了后腿。上上上次——”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在看。”芬恩的金色眼睛看着他,“你每次吃什么、吃多少、哪块肉留给我,我都记得。”
雷夫的尾巴卷了一下。
“你记这些干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我是成年雄狮。我会自己照顾自己。”
“你不会。你每次都是先让我吃够了才自己吃。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次说不饿的时候,肚子都会叫。你每次说吃过了的时候,嘴角都没有血迹。”
“你刚抓完猎物,嘴角怎么可能没有血?你就是没吃。”
雷夫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被一个两岁的小崽子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啰嗦了?”
“你对那些流浪雄狮说话的时候。一次能说五分钟不带重样的。”
“那叫那叫沟通。不是啰嗦。”
“那我现在也在沟通。”芬恩低下头继续吃肉,声音含含糊糊的,“你在旁边待着。不许走。等我吃完。”
雷夫趴在那里,看着芬恩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肉。金色的鬃毛垂下来,遮住了他的半边脸,只露出一只金色的眼睛。那只眼睛时不时地瞥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还在不在。
雷夫没有走。
他趴在那里,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芬恩吃肉。阳光从金合欢树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芬恩的鬃毛上,把每一根金色的毛发都照得透亮。
“雷夫哥哥。”
“嗯。”
“你今天为什么不去巡逻?”
“巡过了。早上巡的。”
“下午不巡了吗?”
“下午不巡了。今天想休息。”
芬恩从肉上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惊讶。
雷夫是一个每天巡逻两次、雷打不动、风雨无阻的狮子。他说“今天想休息”,就像太阳说“今天不想升起来”一样罕见。
“你怎么了?”芬恩放下嘴里的肉,走到雷夫面前,低头看着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巡逻?”
“因为——”雷夫顿了一下,目光从芬恩的脸上移到远处的草原上,然后又移回来,“因为今天不想去。”
芬恩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他在雷夫旁边趴下来,把脑袋搁在雷夫的前臂上。
“你是不是因为昨天那些流浪雄狮?”
雷夫的耳朵动了一下。
“什么流浪雄狮?”
“昨天你在边界线上吼走的那三头。你是不是怕他们今天还会来?”
“不怕。他们不敢来。”
“那你为什么不巡逻?”
雷夫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想在这里待着。”他说,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芬恩的耳朵竖了起来。
“在这里待着?”
“嗯。”
“和我一起?”
“嗯。”
芬恩的尾巴在身后卷了一下。
“你是不是想我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试探和期待。
雷夫没有回答。他把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闭上眼睛。
“少废话。睡觉。”
芬恩在他的下巴下面发出一声轻轻的、带着笑意的叹息。
“你每次想我的时候都不肯说。你以为不说我就不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今天早上四点就醒了。你在那棵树上蹭了至少十分钟的气味标记,但那棵树你昨天刚蹭过。然后你蹲在边界线上看了至少半个小时,确认没有流浪雄狮靠近,才回来叼猎物。你去抢那只花豹的猎物,不是因为你自己想吃,是因为你想让我吃新鲜的。”
雷夫的尾巴在地上拍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早上也醒了。”芬恩的声音很轻,“你醒的时候我就醒了。你做什么我都知道。”
雷夫低头看着他。金色的鬃毛散在他的黑色前臂上,像一摊被融化的阳光。芬恩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
“你什么时候醒的?”雷夫问。
“你动的时候。”
“我动得很轻。”
“我知道。但我能感觉到。”芬恩睁开眼睛,金色的瞳孔里映着雷夫的倒影,“你不在旁边的时候,我睡不踏实。”
雷夫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芬恩重新闭上眼睛,把脸往雷夫的鬃毛里埋了埋,“以前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回来。现在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雷夫没有说话。他的下巴在芬恩的头顶上蹭了蹭,力度轻得像在蹭一件易碎品。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花香。金合欢树的花瓣从头顶飘落下来,落在他们的鬃毛上,像撒了一把碎金。
雷夫闭上眼睛。
他没有去巡逻。今天不去。明天也不去。如果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他甚至想一个星期都不去。
边界线就在那里。气味标记也在那里。那些流浪雄狮闻到了他的气味,自然会绕道走。如果他们不绕道——
雷夫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他不介意让他们知道,为什么这片领地叫“禁区”。
……
东边,那只年轻的花豹还在树上生气。
他蹲在树枝上,面前空空如也。那个本来应该挂着一只高角羚的位置,现在只剩几根被撕扯过的树枝和一撮沾在树皮上的毛。
“十米,”他对天发誓,“下次我要藏在十米高的地方。”
“你上次也这么说。”老花豹的声音从隔壁树上飘过来。
“这次是真的。”
“你每次都说是真的。”
“但是——”年轻花豹的声音变小了,“但是十米真的够高吗?那头黑狮子虽然不会上树,但他可以拍树干。十米高的树,他拍一下,树干会晃,猎物还是会掉。”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