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领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芬恩趴在金合欢树下等他,看到他回来,立刻站了起来。


    “你去哪了?”


    “处理了一下。”


    芬恩没有问“处理什么”。他大概已经猜到了。


    雷夫在他旁边趴下来。芬恩靠过来,把脑袋搁在他的肩胛上,尾巴缠上他的尾巴。


    “雷夫哥哥。”


    “嗯。”


    “你刚才是不是特别生气?”


    “嗯。”


    “生气的程度,比上次看到其他雄狮看我还要生气吗?”


    雷夫沉默了一下。


    “上次是生气。这次是——”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想杀狮子。”


    芬恩的尾巴在他的尾巴上紧了一下。


    “你以后不要这样了。”芬恩的声音很轻。


    “哪样?”


    “不要因为我就做这种事。”芬恩把脸埋进了他的鬃毛里,声音闷闷的,“我不值得。”


    雷夫的耳朵竖了起来。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值得你——”


    “芬恩。”雷夫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严肃,严肃到芬恩从他的鬃毛里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紧张。


    雷夫低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琥珀色眼睛变成了深沉的暗金色,像两团被压在灰烬下面的炭火。


    “你听好了,”他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在刻石头,“你值得。你值得我做任何事。你值得我打任何架。你值得我杀任何狮子。”


    芬恩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你再说一次这种话,”雷夫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每个字都重得像铅块,“我就生气了。”


    芬恩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的水光越来越亮。


    “好,”他说,声音哑哑的,“我不说了。”


    “嗯。”


    “那你能不能再让我靠一会儿?”


    “能。”


    芬恩把脑袋重新埋进了雷夫的鬃毛里。这次他埋得更深了,整张脸都塞了进去,只露出一个金色的耳朵尖。


    雷夫低下头,用下巴抵住他的头顶。


    远处,鬣狗群开始聚集。她们闻到了血腥味。领地外面有一具新鲜的雄狮尸体,对她们来说这是一份从天而降的大餐。


    灰背站在鬣狗群的最前面,朝北边看了一眼。


    “我就说嘛,”她对身边的黑耳说,“早晚会出事的。”


    黑耳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朝那具尸体走去。


    灰背跟在后面,走了几步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远处的那棵金合欢树下,有一个黑色的轮廓和一个金色的轮廓,紧紧地贴在一起。


    灰背的尾巴卷了一下。


    “算了,”她小声说,“不看了。吃饭重要。”


    她转身跟着鬣狗群走了。


    第21章 我现在凶一个给你看


    距离雷夫变成狮子,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一个月。三十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他已经习惯了四条腿走路、生吃肉、用舌头舔伤口、在树底下睡觉、每天巡逻领地、跟鬣狗吵架。


    虽然他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但气势不能输。


    短到他有时候还会在梦里梦到健身房。那些杠铃、哑铃、跑步机,还有前台给他留的那杯美式咖啡,永远不加糖不加奶。


    醒来之后发现嘴里叼着的是芬恩的尾巴。


    芬恩每次都会用一种“你是不是又梦到吃东西了”的表情看着他,然后默默地把尾巴从他嘴里抽出来,翻个身继续睡。


    雷夫对此的解释是:“你尾巴长得像肉干。”


    芬恩说:“我的尾巴是毛茸茸的。”


    雷夫说:“梦里的肉干就是毛茸茸的。”


    芬恩沉默了一下:“你梦里的肉干长毛?”


    “闭嘴。睡觉。”


    这种对话几乎每天都会发生。


    雷夫嘴上凶巴巴的,但每次芬恩把尾巴抽走之后,他都会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芬恩那边靠,直到把脑袋重新埋进金色的鬃毛里,呼吸才重新变得平稳。


    芬恩每次都会假装不知道。但他的尾巴会在雷夫睡着之后,悄悄地卷回来,搭在雷夫的鼻子上。


    这些事情,雷夫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自从他彻底放弃“直男自救计划”、接受自己已经弯了的事实之后,他的心情好了很多。


    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他巡逻的时候会哼歌。虽然狮子哼出来的声音听起来像一台坏掉的发动机在怠速运转,但他自己觉得挺好听的。


    好到他捕猎的时候会尝试一些更花哨的动作。比如从灌木丛里跳出来的时候在空中转体九十度。成功了,帅得他差点忘记追猎物。比如用尾巴做假动作迷惑猎物。失败了,猎物没被骗到,他自己差点被自己的尾巴绊倒。


    好到他看到鬣狗的时候甚至懒得追了。不是因为他变善良了,而是因为他觉得不值得为这些丑东西浪费体力。


    但他的脾气也变爆了。


    不对,应该说他的脾气对不同的对象分化成了两个极端。


    对芬恩嘴贱但心软,骂骂咧咧但百依百顺。


    嘴上说着“你怎么又想吃这个那个的”,身体已经转身去抓了。


    嘴上说着“你自己没爪子吗”,身体已经趴下来帮芬恩舔毛了。


    嘴上说着“你再蹭我就把你扔出去”,身体已经张开前臂把芬恩搂进怀里了。


    对其他雄狮零容忍。看一眼?滚。看两眼?吼。看三眼?追出去三公里。


    敢朝领地内部看一眼?雷夫会以最快的速度出现在对方面前,用一种“你再多待一秒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出生”的眼神盯着对方,直到对方夹着尾巴逃跑。


    芬恩对此的评价是:“你对别的狮子好凶。”


    雷夫的回答是:“我对你不够凶是吗?要不要我现在凶一个给你看?”


    芬恩看着他,金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你舍不得。”


    雷夫:“…………”


    他说对了。雷夫确实舍不得。


    每次他试图对芬恩凶一点,比如提高音量说话,比如摆出一副“我很生气”的表情时,芬恩就会用一种无辜的、委屈的、带着一点点水光的眼神看着他,然后小声说一句“雷夫哥哥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雷夫的心就会在三秒之内化成一滩水。


    然后他就会用比平时更温柔的声音说“没有”,然后用爪子把芬恩扒拉过来,用下巴蹭他的头顶,在心里骂自己一百遍“你怎么这么没出息”。


    但他就是没出息。怎么了?有意见?


    雷夫趴在金合欢树下,看着远处的草原,心情很好。


    今天天气不错。旱季的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挂在天边,懒洋洋地飘着。金合欢树上的黄色小花开了很多,风一吹就飘下来几朵,落在芬恩的鬃毛上,像撒了一把碎金。


    芬恩趴在他旁边,正在舔自己的前爪。


    他的鬃毛比一个月前浓密了两倍不止,从头顶一直披散到肩胛,在阳光下呈现出从蜂蜜色到古铜色的渐变,风一吹就像一圈流动的火焰。


    他的体型也变了,肩膀更宽了,后背的肌肉线条更流畅了,从那个瘦骨嶙峋的小崽子变成了一头真正的、漂亮的亚成年雄狮。


    雷夫看着他,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满足感。


    这头狮子。这头金色的、漂亮的、越来越好看的狮子。是他养的。是他从枯骨荒原的边缘捡回来的,是他用一块一块的肉喂大的,是他一口一口舔好他后腿的伤口的,是他一点一点教他怎么捕猎、怎么打架、怎么在这个残酷的草原上活下去的。


    他就像一棵被种在雷夫领地里的金色树苗,在雷夫的照顾下,一天天长高、长壮、长出浓密的树冠。


    现在他开花了。金色的、灿烂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花。


    而雷夫是唯一一个可以站在树下乘凉的人。


    不对,狮子。


    “雷夫哥哥。”芬恩突然开口了。他停止舔爪子,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睛看着雷夫。


    “嗯?”


    “我想吃小水牛。”


    雷夫的耳朵竖了起来。


    “什么?”


    “小水牛,”芬恩又说了一遍,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点撒娇的意味,“我好久没吃过了。上次吃还是在我以前的狮群里,妈妈带回来一只小水牛,可好吃了。肉很嫩,骨头是软的,咬一口全是汁——”


    “行了行了,”雷夫打断他,站起来抖了抖鬃毛,“别描述了。我去抓。”


    芬恩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迅速压下去,用一种“我没有很期待但如果你去抓我会很开心的”表情看着雷夫。


    “真的吗?会不会太麻烦了?小水牛旁边都有大牛看着,很危险的——”


    “你雷夫哥哥什么时候怕过危险?”雷夫甩了一下鬃毛,尾巴翘得老高,“等着。别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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