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郁推开车门时全凭一腔孤勇。肾上腺素的分泌让她感觉不到恐惧,反而有几分兴奋。夜风吹乱了她前额的碎发。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围拢过来的杀手们大喝一声:“来啊!”
空旷的隧道内回荡着沈郁的声音,那些杀手动作瞬间停滞,显然担心沈郁是否有枪。沈郁借机看准他们包围阵型的漏洞,刚想迈腿......
身后一阵疾风掠过,后颈的衣领被人攥住了,力道大得她整个人往后仰,视线天旋地转,隧道顶部的灯带像流星从她视野里横着划过去。
薄司檀的身影从她身侧掠过,浅色的高马尾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一道冷光一闪而过......
沈郁的后背撞上座椅靠背,车门随即落锁。她这才发现,那道冷光是薄司檀手中拿着的长刀。比起曲刃纤长的的日本武士刀,这把刀笔直厚重更为庄重,造型更像重剑,刀身在昏暗的隧道中泛着冷白的哑光,寒气凛冽。
薄司檀握刀的动作极稳,一个背身拔刀,手腕微沉,刀尖斜指地面。
杀手们看到一个女人拿着横刀,发出了刺耳的嘲笑声。
沈郁下意识想出去帮忙,特助一把拉住她:“喂,别动!”
“你出去只会拖她后腿!”特助毫不掩饰对薄司檀的崇拜,“大小姐这么多年遭遇绑架、袭击无数次,最严重那次中了一枪,照样干翻对面。”
沈郁挣脱特助的手,握着枪靠近车门,放下窗户,准备随时掩护。
薄司檀站在车外,浅色长发被夜风吹起。
第一个杀手挥着棒球棍冲上来,薄司檀侧身避开,刀光一闪向下一劈,刃面划过那人的手腕。惨叫声中,棒球棍和手指一同落地。
第二个人从侧面扑来,薄司檀后撤半步,刀锋自下而上撩起,划开杀手的皮衣,鲜血飞溅而出,溅了薄司檀一脸,白皙的下颌瞬间染血。
第三个、第四个……
薄司檀的动作极快,几乎没有多余的花招。每一步都精准,每一刀都致命。她的身影在这些杀手围攻下舒展、旋转、腾挪,像一台被调到最优参数的杀戮机器,精准而残酷。
最后一个杀手试图骑摩托逃跑,薄司檀捡起地上的铁管,投掷出去。铁管精准命中摩托的前轮,车子侧翻,骑手摔出去,再也没爬起来。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
鲜血溅到黑色的皮质手套上,顺着刀刃往下淌。
薄司檀站在那圈横七竖八倒倒着的杀手中间,黑色的裙子上沾染着几道暗色,已然分不清是原本的花纹还是溅上去的血迹。
远处传来断续的警笛声,混着风声呼啸而过。
薄司檀左膝抬起,左腿弯曲成锋利直角,大腿与地面平行,刀尖翻转,刀背贴着膝窝而过,过膝长靴的皮革擦过刀面,血迹淡去,刀刃见光不见血。
沈郁看呆了,直到薄司檀手腕轻转将刀收回刀鞘,沈郁的目光都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特助已经见怪不怪,熟练地和刚赶过来的保镖团队一起善后。
薄司檀转过身,那张脸上依旧表情冷淡,灰色的眼睛却比平时亮了一些,激战过后的兴奋从眼底透出来。
她看向沈郁,明明脸上还残留着飞溅的血渍,可沈郁觉得她美极了。沈郁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薄司檀看着她,朝她走过来。
“yuri,”薄司檀开口,声音很低,“你刚才,想替我去死?”
她低头咬着皮质手套边缘,利落扯下右手手套,随手丢在身侧地面。白皙的手指轻轻拨开沈郁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指尖擦过沈郁的眼尾,有点痒。
沈郁点点头,又摇摇头,她也不知道要表达些什么。
“笨。”薄司檀说。
沈郁也觉得自己挺笨的,好奇怪,明明从小到大这个词都与自己无缘的。
细微的痒意顺着眼尾蔓延至四肢百骸,取代了方才肾上腺素飙升的亢奋,心底莫名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楚。
薄司檀那双素来淡漠的灰色眼眸,此刻亮得惊人,是挣脱长久桎梏、彻底释放锋芒后的鲜活,是她极少外露的野性与张扬。
沈郁从未见过这样的薄司檀。
薄司檀是身居高位、滴水不漏的薄氏家主;是沉默疏离、冷静自持的同居人。那样的薄司檀其实也是好看的,只是那种好看,像是被家族枷锁禁锢出的精致,像展示柜里的艺术品,体面矜贵,内里却毫无鲜活气息。
可此刻站在满地狼藉里的薄司檀,却比任何时候都耀眼。
这是她的本性吗?肆意、夺目,锋芒毕露......
像她这样的人,就该拥有最干净最盛大的荣光。
到底薄家做过什么,让薄司檀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特助已经带着赶回来的安保团队完成现场管控,逐一制服剩余伤者,排查隧道各个角落,确认没有残留埋伏与隐患,动作专业迅速,有条不紊。
见薄司檀走来,特助立刻上前,压低声音汇报情况,语气凝重:“薄总,现场全部控制完毕,伤者已经全部扣押,等待后续警方审讯。”
薄司檀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神色平静,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此时远处的警笛声越来越近,穿透隧道的风声,清晰回荡在耳边。
“清理现场,对接警方按特殊流程处理,审问时派人盯着点。压下所有舆论消息,不准今晚的事情泄露。”薄司檀指令清晰,没有半分迟疑。
“好的。”特助立刻应下。
现场留给安保团队和律师,几人重新上车,司机被送去治疗,回去的路上由特助开车。
回到薄司檀的住所已经是深夜。
薄司檀和特助刚准备上楼,沈郁却突然开口:“今晚的事,我觉得和您二叔有关。”
特助站在楼梯口,疑惑问到:“你怎么知道?”
薄司檀摇摇头:“不一定是他。先上去再说吧。”
沈郁没再说话,落寞地站在楼下。
薄司檀和特助的身影消失在二楼书房。
三秒后,薄司檀又走出来看向楼下的沈郁。
“你要在外面站一晚?”
“我……”沈郁顿了顿,眼睛一亮,“我去给您倒杯水。”
她转身去厨房,倒了两杯温水端进来,一杯放在特助身前,一杯放在薄司檀手边。
然后在门边的沙发上坐下来,好像在等待下一个命令。
特助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接电话,电话那边应该是律师在汇报情况。
“现场清理完毕,逮捕的六名杀手中四人重伤,两人轻伤,都已移交警方。但是数据库里没有他们的身份信息,指纹比对也没有结果,像是专业的清道夫。”
薄司檀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额头,灰色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思索什么。
片刻后,她说道:“不对,他们的身手不像是专业清道夫,更像是训练过的非法移民。”
“之前人口拐卖案那伙人?”特助的声音压得很低。
薄司檀睁开眼:“八九不离十,出招的身手很像。”
沈郁没听懂。她看了看薄司檀,又看了看特助,没插嘴。
薄司檀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想说什么?”
沈郁沉吟片刻问到:“这些人怎么会有您的行踪?您的行踪不是一直保密的吗?”
她停顿一瞬,缓缓补充,“有没有可能不是薄崇源做的,但是是他卖的,我的意思是说他可能把您今晚出行的路线、安保配置、随行人员等全部消息,卖给了想知道的人。”
“之前他说过要给我点教训,可是像我这样的小人物,并不值得他花钱去买凶,这场宴会他知道您会带我参加,袭击成功他得到一切,袭击不成功也能起到恐吓我的目的,无论怎样,都是他赢。”
薄司檀眼底掠过欣赏。
特助也赞同沈郁的想法,解释道:“之前博海集团曾经被卷入一起跨国人口贩卖案,薄总和警察联手端了他们大半产业链,毁了他们扎根北美多年的根基,残余势力一直蛰伏暗处,伺机寻仇。只是二房在这个节骨眼做这些,多半还是为了独立董事的位置。”
沈郁对薄家过往的恩怨纠葛、海外黑色产业链、早年的资本厮杀一概不知。
这些深埋在顶层家族圈层暗处的血腥过往,是她从未接触、也无从窥探的领域。她听不懂其中的门道,也不清楚这场恩怨的深浅,自然没有资格发表任何意见。
但她现在大概明白,薄司檀这么多年的冷漠、防备、不相信任何人,从来都不是无端形成的。
她这一路走来,步步荆棘,四面皆敌,生死厮杀早已是常态。
“薄崇源胆子越来越大了。”特助眉头紧锁,“敢私自售卖您的行踪,勾结仇家,借外人之手加害您,已经完全不顾家族底线与圈层规则。”
“薄家从无底线,”薄司檀摇摇头,语气轻蔑,“只有利益。”
特助思索片刻低声提议:“薄崇源的独子最近沉迷曼哈顿地下赛车,每晚混迹黑市,疯狂下注,手笔极大,漏洞很多。我们可以从这里入手,稍加操作,就能让他彻底栽一次,也算给二房一个狠狠的警告。”
薄司檀微微抬眼,神色淡漠:“处理干净,别留痕迹。”
“明白,”特助合上文件夹,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沈郁一眼,笑了笑,“沈小姐,今晚这里发生的事都是秘密哦,不许告诉别人。”
特助原本以为沈郁是个变数,没想到是自己看走眼了,沈郁拉开车门冲出去时,她都傻眼了。不过也是,谁能不被薄司檀迷倒?谁能?她老板就是全世界最迷人的女人!
沈郁闻言,微微一怔,抬起头看见特助脸上松弛善意的笑容,沈郁随即唇角轻轻扬起:“嗯,不告。”
这是她踏入薄家之后,最干净、最松弛的一次笑容。
褪去了伪装的乖巧、刻意的谨慎与讨好,全然是二十岁女大学生该有的清澈与活泼。
沈郁站起来笑着问到:“你们饿吗,冰箱里还有面,我去做个宵夜?”
特助摸摸肚子:“诶,还真有点饿了。”
沈郁点点头迅速走下楼,带着不自知的微笑打开冰箱。
“不用做了。”薄司檀站在台阶中间低头看向沈郁。
她皱了下眉,似乎有些困扰,然后说道:“沈郁,我不希望今晚的事情让你产生任何错觉,我们之间就维持契约关系就好。”
沈郁握住冰箱门的手指僵了一瞬,她背对着薄司檀,没有回头。勾起的嘴角已然变得平直,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很显然,她没听错,薄司檀在警告她越界了。从上次在杂物间,薄司檀拒绝合作,她就应该看清形式,而不是巴巴地自以为是的凑到薄司檀身边。
人怎么会这么笨,原来薄司檀说的那句笨,当真是事实,她在同样的人同样的事面前,错了两次。
沈郁继续从冰箱里拿出面,然后转过身看向薄司檀,脸上带着训练过无数次的笑容,她像听到什么有趣的冷笑话,斜倚在料理台边缘,双手交叉环抱在胸前:“薄总,您想多了。一顿宵夜而已,还是说......”
她歪了歪头,语气变得有些挑衅:“您觉得自己会对我产生什么错觉?”
不等薄司檀回答,沈郁继续说道:“开个玩笑而已,既然您二位不饿,我就做自己吃的了。”
说完,沈郁转过身,开始煮面。
薄司檀回到书房,迎接她的是特助幽怨的目光:“薄总,我好饿,不知道您发现没有,您有时很破坏气氛,唉......”
薄司檀没理会助理的怨气,平静开口说道:“我小时候养过一只狗,每次我离开时,它都会乖乖地等在门口,不叫也不闹,顶多是咬着自己的小毯子趴在门口安静等待。它很乖,寒冷的冬天它还会用它小小的身体为我取暖。只是因为我没有考满分,它就死了,尸体被放在我书房的门口,用它最喜欢的小毯子包着。”
薄司檀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所以我和她之间最好是纯粹的契约关系,不要夹杂任何私人感情,这对她好,对我也好。”
“唉......”特助叹了一口气。
薄司檀说这些是在警告沈郁,更是在提醒自己。一旦被薄家人发现她对沈郁有那么哪怕一丁点的好感,那么沈郁的下场就和那只小狗或者是自己母亲一样,沦为家族斗争的牺牲品。
冷漠、相敬如宾才是她们之间最好的结果,如果不行,那就让沈郁恨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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