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晚,窗外忽然飞起大雪。漫天席地,白茫茫一片。


    我告诉阿雪的时候,他终于开口说话了。


    “下雪了吗?”


    我难掩喜色,甚至有些手足无措:“是,下雪了。想出去看看吗?”


    阿雪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会:“我想吃饺子。”


    “好。”我连连点头,怕他等急了,亲自去厨房命人做了端来。


    可阿雪只吃了半个。


    “不好吃吗?”我有些慌,“我让人重做。”


    “有些咸。”他顿了顿,“我想喝水。”


    “好。”


    我放下碗,转身去倒水,正要回头时,后背似乎被什么刺入。


    我低头,看见一截尖锐的刀刃从胸口穿出,鲜血顺着裂口涌出来,一滴一滴落进手中的杯子里,将清水染成绯红。


    刺痛在这一刻炸开。


    我跪倒在地,瓷杯脱手摔碎,血水溅了一地。


    我艰难地转过身。


    阿雪站在我身后。


    他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那条拴住他自由的铁链断成两截。


    他没有看我一眼。


    抬手挽起散落的长发,然后弯下腰,从碎瓷片中拣起一片锋利的,对着自己的后颈割了下去,将那块纹着灵纹的皮肉生生剜下。


    用白色的布条缠好伤口后,他从柜中翻出一件斗篷披在身上,推开了门。


    冷风裹挟着雪花灌进来,迷了我的眼睛。


    我一点点往外爬。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在地砖上蜿蜒。


    门外早已火光冲天。


    大雪纷扬而下,将万物覆成茫茫一片。远处的天光与火光交织,把整座应府照得如同白昼。火舌舔舐着檐角,焚尽了那些亭台楼阁、曲径通幽和曾被困住的一切。


    挣破樊笼的飞鸟,循着本能扑向阔别已久的旷野。


    地牢里涌出那些被关押的药人,踏着雪奔向四面八方,雪地上留下无数凌乱的脚印。


    有一条脚印是属于阿雪的。


    他穿过火光和风雪,穿过那些尖叫和哭喊,一直延伸向远方。


    他终于自由了。


    我趴在地上,血在身下流出一片温热,又被冷风迅速吹凉。


    他出去后,能看见扶花树吗?


    我忽然想起来,已经冬天了,扶花树不开花。


    我承诺过他的事,一件都没有做到。


    没有带他见过扶花树。


    没有护他安康。


    没有带他走。


    ……


    “世间哪有那么多如果。”许逢枝说。


    是啊,没有如果了。


    应不恕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身体已经快要消散了。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扯出一个笑来。


    “阿雪,再像从前那样,叫我一次吧。”


    叫我一声阿恕。


    许逢枝沉默了一会,才道:“我早已不记得你的名字了。”


    应不恕怔住了。


    早已不记得了?


    他愣愣地站在那里,胸口剜走了什么东西,空空的。


    原来早已不记得了啊。


    “还有,我不叫阿雪。”


    不叫阿雪,那叫什么呢?


    应不恕恍惚许久,竟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他念了这些年的假名,梦里梦外都是这个名字。他对着那两个字长夜不寐,饮恨吞声,在爱恨里反复煎熬。到头来,却不知其真名。


    他曾以为,纵无爱意,亦该有恨,哪怕恨之入骨,也算一种牵系。


    原来不是的。


    许逢枝什么都没有给过他,连恨都没有。


    第94章 我喜欢的不止是雨


    胸口一阵刺痛,许逢枝喘着气睁开眼。


    脑子里还是一片茫然,愣愣地盯着头顶的房梁,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五剑宗那个偏僻冷清的小院里。


    直到视线里缓缓露出了一颗毛茸茸的头。


    许逢枝视线下移,对上了一张带着满满埋怨的脸。


    “……”


    是许逢枝先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


    云惊昭俯下身,伸手捏住许逢枝的脸颊,毫不客气地揉搓起来。


    “你还笑?睡傻了是不是?”


    “我没有睡傻……”许逢枝伸手去抓那只在自己脸上作乱的手,懒洋洋地握住,“倒是你,半夜不睡,盯着我看做什么?”


    “半夜?”云惊昭冷哼一声,手上却没抽开,任由他握着,“许逢枝,现在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了。你睡了一天一夜。”


    许逢枝诧异:“……原来我睡了这么久吗?”


    “明明答应好我的,今天要陪我出去的。”


    云惊昭整整守了许逢枝一整天,也不见他有醒来的迹象。


    这让他想起上一次这般等待,是许逢枝说要送他一件礼物。他就和现在一样,盼望着盼望着,从白天等到了晚上。


    积攒了一整日的郁气无处可去,云惊昭冷着脸坐了起来。


    许逢枝望着他的背影,那模样落在眼里分明就是在说:你快来哄哄我呀。


    于是许逢枝也跟着坐起来,然后伸出手拉了拉云惊昭的衣袖,试探道:“你怎么不叫醒我?”


    “……你说呢。”


    云惊昭不想和木头说话。他倒要看看许逢枝能说出些什么来。


    许逢枝琢磨了一会儿,然后利落地起身。


    “也不算太晚,现在出去也来得及。”


    云惊昭偏过头不理,一副没听见的样子。


    许逢枝绕到哪边,他的头就往哪边扭。怎么都不肯给个正脸。


    “可是我的肚子好饿啊……”许逢枝的声音放低了几分,“再不出去吃点东西,就要饿扁了。我要是饿扁了,就要被风吹跑了。”


    云惊昭终于回过头。


    许逢枝就那样睁着眼睛看着他,神情无辜。


    云惊昭心里的那点不满,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散了。


    “……你拿我当小孩子哄呢?”


    “没有啊。”许逢枝弯了弯唇角,“只是被风吹跑就见不到你了。见不到你的话,我会舍不得。”


    “……”


    真是完了。云惊昭想。


    街上的影子稀稀疏疏,好些铺子都已开始收摊。许逢枝拉着云惊昭赶在最后一刻,买到了一个竹筒糯米。店主心情不错,因为快打烊了,还额外赠送了一个没卖出去的。


    “我们是不是挺幸运的?买一赠一。”许逢枝说。


    云惊昭侧头看了他一眼,“你要是以后都这个时辰出来买吃的,天天都能碰上买一赠一。”


    许逢枝装没听懂他的调侃,只往嘴里塞糯米饭。


    两个人像两缕游魂,在空荡荡的夜晚街道上慢慢晃悠。


    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拉出的两道影子,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只是上天仿佛存心作对,方才还在说幸运,没过多久就变成了不幸。


    雨点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密密地织成了一片。


    没带伞,许逢枝只能拉着云惊昭躲到街边的屋檐下。那檐子窄得很,两个人缩在里面,堪堪避过雨水。


    暖黄的灯笼挂在檐下,映出细密的雨丝。雨水顺着瓦檐汇成一串串珠帘,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许逢枝偏头看向同样缩在屋檐下的云惊昭,叹了口气,“看来今晚确实不适合出门。”


    他心里有些后悔了。本想着补救一下,硬拉着人出来,却又落了雨,最后只能困在这里,哪儿也去不了。


    “为什么不适合?因为下雨了?”云惊昭问。


    许逢枝点头。


    “嗯……”云惊昭拖长了语调,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然后说道:“起码许逢枝吃饱了,不会被吹跑了。”


    许逢枝:“……”


    云惊昭顺势靠在身后的墙上,抱着手臂仰头看雨。暖黄色的灯光落在身上,将他的侧脸映得柔和了几分。云惊昭的嘴角微微扬起,像是很惬意的样子。


    “其实闲在这儿看雨也不错。”


    许逢枝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说真的?”


    他怎么感觉云惊昭在哄他。


    “骗你做什么。”


    许逢枝也学着他的样子靠在墙上,用目光慢慢打量起四周。


    确实不是什么景色宜人的地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街巷,白日里或许还有些烟火气,到了夜里便空无一人。零星的几盏灯亮着,反倒萦绕着一种清寂的落败感。


    可许逢枝硬是逼着自己从中看出了几分氛围感。


    “你喜欢雨天?”许逢枝问。


    云惊昭没有立刻回答。


    喜欢吗?他说不上来。


    只是忽然想起那个雨日,许逢枝撑着一把伞朝他行来,伞面微微倾斜,遮住了自己半肩春寒。


    “我喜欢的不止是雨。”


    云惊昭这样说。


    第95章 快些喜欢我吧


    这句话落在许逢枝耳边,却让他琢磨不透。


    喜欢的不止是雨,还有什么呢?


    不知怎的,许逢枝忽然觉得云惊昭的目光格外灼热。明明是个雨夜,空气里都是凉意,自己却不敢与那道视线对视,只能低下头,看着雨水溅落在自己的鞋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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