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把那几块碎玉一点一点捡起来。手指抖得厉害，玉片几次从指间滑落，他又固执地捡起，攥进掌心。
玉上的血污蹭了他满手。他拿袖子去擦，越擦越脏，越擦血迹越往玉的纹理里渗。
擦不掉。
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他用力地擦，用力到手背的青筋都暴起来，碎玉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手指，血珠渗出来，和原有的血迹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云惊昭猛地回头。
那道身影撞进视线里的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猛地喘上了一口气。
他想站起来，可是腿还是软的，使不上力气，刚起身就又跪了回去。他就那样跪在地上，看着不远处的人，眼眶忽然就热了。
许逢枝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身后追来一柄命剑，剑尖悬在半空，封住了他的退路。他花了那么大功夫才把这柄剑甩掉，结果它又追上来，又把他带到了云惊昭面前。
“许逢枝……”
云惊昭站起来朝他走过去，步子有些踉跄。
“你有哪里受伤吗？”他走近，伸手想去碰他，想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完好无损，“你是不是很害怕？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指尖还未触及，许逢枝就后退了一步。
云惊昭的手僵在半空。
许逢枝看着他，眼神是陌生的，带着戒备。那目光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把云惊昭满心的劫后余生浇了个透凉。
“我们从这里分开吧。”许逢枝说。
云惊昭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说，我们从这里分开。”
云惊昭摇头，“这里很危险，你一个人——”
“云惊昭。”许逢枝打断他，“我不是蠢货。不会什么准备都没有就来鬼狱，我惜命。”
云惊昭没有再说话。
他上前一步，握住了许逢枝的手。
掌心触到实体的那一刻，云惊昭心里终于有了一点踏实的感觉。他用力握着，握得很紧，像是怕人下一秒就又不见了。
“我们先回去，好不好？”说着，就要拉许逢枝走。
许逢枝没有动。
“我利用你了。知道你要来鬼狱，所以我才来找你的。”
云惊昭看着许逢枝的眼睛，忽然就笑了，只是笑容有些苦涩。
“没关系啊。我不介意。你想怎么利用都行。”
能被利用，至少说明他还有用。他乐意。
许逢枝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他沉默着，垂下眼，用力把手抽了出来
“为什么？”云惊昭的声音变了。
不再温柔，不再哀求。
“许逢枝，你告诉我为什么？”
他眼眶泛红，死死盯着面前的人。“一声不吭就离开，现在又什么都不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我看见传音玉碎了，我以为你……”
他的声音哽住，说不下去。
“我能保护自己。”许逢枝说，“我不需要你。”
想起方才许逢枝后退的那一步，想起他看自己的眼神。云惊昭忽然说:“你不信我。你怕我会伤害你。所以你宁愿走，是不是？”
“我为什么要信你。”
许逢枝只信他自己。
“我们不是彼此之间最重要的人吗？”云惊昭问，“为什么不能信我？”
许逢枝笑了一声，“云惊昭，我们认识了很久吗？你对我感情能有多深？”
云惊昭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许逢枝，为什么一定要用时间的长短，来衡量情感的深浅？”
许逢枝没有回答。
也许他答不出来。也许他只是不想答。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像这样结束，就很好。”许逢枝说完，转身就走了。走得毫不犹豫。
“所以你是要抛下我了吗？”
云惊昭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越来越远。他没有等到任何回答。
好像自己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相逢一程，到此为止，再没有多余的东西。
酸涩从心底涌上来，铺天盖地，把云惊昭整个人淹没了。
不该是这样的。
他想。
结局不该是这样的。
许逢枝步子稳稳的，没有回头，也不曾慢下来片刻。
直到他听见了身后的声音。
“我云惊昭，向天道立此血誓。”
“此生此世，不伤许逢枝分毫。不动此念，不行此举，不纵此意。”
“若违此誓，教我道心立碎，修为尽散，形神俱灭，不入轮回，于天地间永无葬身之地。”
第77章 木头笨蛋
许逢枝猛地转过身。
两道浅淡的光晕萦绕在两人身上，又慢慢消散。
誓约已成。
“这样，可以让你信我了吗？”云惊昭看着他。
“你……”许逢枝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誓约一旦结成，便是生死相系，永不可悔。他没想到，云惊昭会用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
云惊昭走向他。
“我不想就这么结束。我不想你离开。”
许逢枝的思绪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翻来覆去都是云惊昭说的话。
还没等他理清，整个人就被拥进了一个怀抱。
腰上的手臂箍得很紧，紧到有些发疼。
云惊昭把脸埋在他的肩头，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落在他的颈侧。
“是我舍不得你。”云惊昭说。
说到底，从头到尾，都是他舍不得许逢枝。
许逢枝僵住了。
他垂着手，没有回抱，也没有推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不是让我滚吗？”
云惊昭的眉头皱了起来。
“还有你那把剑，”许逢枝继续说，“好像总想伤我。”
云惊昭愣了一瞬，好像明白了什么，然后松开了手。他退后一步，看着许逢枝，忽然扯出一抹笑。
“许逢枝，”云惊昭看着他，一字一句，“你真是好样的。”
“我什么时候让你滚过？”那句滚是对命剑说的，谁知许逢枝这个笨蛋以为是对他说的。
“我从没有对你说过这样的话。”云惊昭说。
“一个不是对你说的‘滚’，你能记这么清楚。既然这么听我的话——”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那为什么我之前说的话，你却一句都记不住！”
“我让你有解决不了的事来找我，我让你照顾好自己，我让你不要再让自己受伤，我让你不要乱跑……”
“这些话，你为什么记不住？你告诉我！”
他吼出来的时候，眼眶更红了。
那些压抑了一路的恐惧、慌乱、后怕，终于找到了出口，全都涌了出来。
许逢枝被他说得不知所措，下意识地辩解：“我现在也好好的……”
“万一呢？”
“没有万一。”
“你不懂……”云惊昭摇着头，“你什么都不知道……”
许逢枝不知道他有多害怕。
害怕自己来不及，害怕自己无能为力，害怕下一次见面，见到的就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如果许逢枝真的因为他而失去性命，云惊昭会恨死自己的。
他一定会恨死自己的。
“既然你这么听我的话，那好。”云惊昭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在鬼狱的每一天，我要你，一步不离地跟在我身边。”
许逢枝下意识想拒绝，可在看到云惊昭眼睛的瞬间，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到了泪。
云惊昭的眼眶泛着红，眼底有水光积聚，终于撑不住，凝成一滴，沿着眼尾滑落。
“你……你哭了……？”
许逢枝的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云惊昭这样的人，怎么会哭呢？
云惊昭这样的人，竟然是会哭的。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复杂，许逢枝读不懂。
但手却不自觉地抬起来，想要抹去那滴泪痕。
云惊昭偏开头，躲过了他的手。
“我没哭。”声音带着刻意的冷硬。
然后转身就走，步伐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许逢枝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手还僵在半空中。刚才那一幕像是幻觉。
然后，云惊昭又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回来。
一把攥住许逢枝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把他整个人拽得踉跄了一步。
“刚才说的话你又忘了，”云惊昭的声音还是那么凶，“以后半步都不准离开我！”
许逢枝被他拽着往前走，视线却一直停在他的侧脸上。
“你听到没有！”
许逢枝不在状态的应了几声。
……
走了好一会儿，云惊昭开口，带着些许叹息: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