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之后少年还是没有说话
小箱鬼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让它愣了一下
——坐在它身边的少年，垂着眼睛，似乎在想什么，目光竟然有些……
胆怯
这一眼下去，他跟箱鬼的气息，竟然一模一样
似乎是感觉到了箱鬼的目光
小少年转过头，轻轻磨了下牙
燕归：我们不是同一个人
箱鬼：可是，我就是从你身体里分离出来的……
少年偏开了头
声音淡淡的
燕归：那也不是一个人
燕归：我跟你不一样
箱鬼：你说不是的话，那就不是好了
它恹恹的低下了头
后来少年就很少再跟它说什么了
箱鬼抱紧了万俟子琅
箱鬼：我也……我也想过，要是我们真的是同一个人就好了……
箱鬼：我知道，我很没用，我什么都做不到，我保护不了姐姐，连自己的生命都没有办法挽回……
小东西哭的越来越难受
它牙齿咬着自己的衣角，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
这些嘟囔的话非常杂乱
但是万俟子琅听清楚了
小小的箱鬼
在拼命说着“羡慕”两个字
它羡慕那个坐在它身边，可以漫不经心露出笑容的少年
他能保护姐姐，他能跟恶意对抗，他不是懦弱无能的箱鬼
箱鬼：我想变成他……我也想要挡在姐姐面前……
万俟子琅：她一只手扣在它后脑勺上，然后闭上了眼，慢慢低下了头
万俟子琅：……他也一直都在，羡慕你
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
时光难以回溯，她不知道那时候，少年究竟是抱着什么样子的心思，把箱鬼的意识，从他身体中分离了出来
但是迷离灰尘间
她隔着重重时光，看见了那个少年那时候他偏着头，看着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的箱鬼
心里想的，大概也是羡慕
羡慕它懵懂不知事，却依然拥有她最初的怜惜
他那么坚定的说出“我们不是同一个人”这句话
是不是……是不是心里也有那么一份忐忑，跟微弱的盼望？
有朝一日，他可以不是燕归
而是变回那个胆小的、懦弱的箱鬼
虽然可能没有办法护她周全
但却能竭尽全力，捂住她窥向黑暗的眼睛：箱鬼：姐姐……
箱鬼：姐姐对不起……我不应该哭的……我应该安安静静的在这里，然后彻底消散……
箱鬼：但是我还是舍不得，我一想到我再也见不到姐姐，我就觉得好难受……
万俟子琅：消失……？
她下意识伸手一抓，却发现箱鬼的身体几乎已经全然消散——
它小小的身体剧烈的颤抖着，拼命地攥着她的衣角
它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然而万俟子琅却从它不安的眼中，看懂了一切
箱鬼是燕归留给她的，最后一个礼物
我把“最初”从心中剖出来，我不愿意把它血淋淋的呈现在你面前，用来当成求爱的工具——我只想假若我有朝一日死去
它能替我，捂一次你的眼睛
让你对我的印象，停留在无瑕的最初
箱鬼用力抱紧了她的手臂
它抬起了眼，眼中满是不舍
箱鬼：姐姐……姐姐你亲亲我，好不好？
箱鬼：你只给过他亲亲，他高兴了好久，他还说你喜欢他……我很羡慕，我也想要一个……
万俟子琅：……
在箱鬼渴望的眼神中，她一顿，才想起了箱鬼嘴中的那个吻，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旅程开始之初，为了救桑肖柠，而落下的
那个清浅的吻
她几乎已经不记得的事情
那个少年却在暗处，暗自高兴、羞涩了很久
他那么得意、那么高兴，甚至为了一点点可笑的虚荣心，对着箱鬼撒了谎
她张了张嘴，轻轻抱着了箱鬼
然后轻柔的，吻在了它的额头上
箱鬼抽噎了一声
箱鬼：我最喜欢姐姐了……所以为了姐姐死掉，也没有关系
箱鬼：他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箱鬼：所以他离开的时候，也一定是心满意足的——
它小小的身体，蒲公英一样，噗的一声散开了
下一刻万俟子琅额头上又一凉
帐篷中她无声的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脸冰凉一片
少年蹲在她面前，静静地看着她
乌龟：没有打扰你们
万俟子琅：龟龟
乌龟：……？
万俟子琅：……
她沉默了很久，擦了一把脸，才哑声问道
万俟子琅：他死去的时候，看到我活过来了么？
乌龟：……
乌龟：没有
万俟子琅：……
她什么都没有说
在这一刻，她耳边浮现的，是箱鬼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我最喜欢姐姐了……所以为了姐姐死掉，也没有关系。他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他离开的时候，也一定是心满意足的……”
……
没有哦
他倾尽一切
临死前看到的一幕
是她被从血池里拖出来的场景
那时候少年半边身子埋在雪中，心中是不是充满了悔恨？
如果他没有贪婪的想要跟她一起最后看一眼人间，如果他没有那么自私的想要跟她过一个新年
她是不是就能在他死去的那一刻，活过来？
大雪纷飞中
他是不是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沙哑变调的哭声？
第431章 番外·归来(四)
她在坟墓前坐了很久
一群小乌龟躲在石头后面，偷偷的看着她
而半晌之后，少年终于慢吞吞的跟了过来
他扫了一眼小乌龟们
小乌龟们瞪大了黑珍珠一样的眼睛，无声的跟他对视
少年沉默了一瞬间，变成了乌龟，爬到了万俟子琅的头上
然后三根腿支撑着自己，一根腿抬了起来
乌龟：……
小乌龟们嗖的一声散开了
乌龟满意的放下了那根腿，在万俟子琅的头发上趴好了
而少女始终没有说话
很久之后她声音沙哑的问了一句
万俟子琅：……燕归，真的死掉了么？
乌龟：……
乌龟伸长了脖子，慢吞吞的盯着她
乌龟：……
万俟子琅冰凉的手回温了一点
她抓住乌龟，把它从自己头上拿了下来
万俟子琅：那我是不是能等到，他回来的那一天？
乌龟：……
乌龟顿了顿，忽然变成了少年的样子
他慢吞吞的扒拉了一下雪，安安静静的坐在了万俟子琅的面前
然后伸出手，戳了一下她的脸
乌龟：本源，永远也不会死去
他声音平静
乌龟：给你的力量，也只是暂时的
乌龟：按照人类的说法
乌龟：他只是，受了很重的伤
乌龟：好好修养，将来会重新醒来
万俟子琅顿了顿，下意识看了燕归的坟墓一眼
随后她迅速移开目光，落在了万俟季的坟墓上面
万俟子琅：这是不是意味着……
乌龟：……
少年神情淡淡的，歪了一下头
乌龟：可以活，但见不到
当有一天你死去
恶意重新回到本源身上
怜爱也会随之苏醒
那时候他跟万俟季，都会重新回到世间
只不过那时候……
万俟子琅：我已经不在了
她很久没说话
少年静静的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出爪爪
哒的一声拍了一下万俟季的坟墓
万俟子琅：……？
乌龟：他惹你不开心了
乌龟：帮你打他
万俟子琅：没有人惹我不开心
她盘腿坐好，腰腹依然笔直
万俟子琅：其实有些道理大家都很清楚，只是很多时候我们被裹挟在其中，会随波逐流，失去自己的立场跟想法
万俟子琅：世界上并没有绝对的好坏，直接把一个人定义成“好人”或者是“坏人”，是非常可笑的事情
万俟子琅：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试着站在我爸妈的立场上，去看待所谓新世界跟旧世界的问题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万俟子琅：就像是他说的，旧世界必然被颠覆，新世界一定会诞生，这是时间长短的问题而已——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能牺牲极小一部分人，来让新世界更快诞生？
乌龟：……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看着万俟子琅的眼睛，认真点了点头
乌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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