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天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素着一张脸,眉黛未施,口脂未点,显出唇色有些发干。
穿着一件极简的素色对襟衫,敛衽静立,反倒比从前那副精致模样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扎实。
陆琰站在她身后半步,穿青色茶服,身形笔挺如竹。
他朝陆茗微微颔首,目光里有敬畏,也有隐隐的紧张。
“陆……陆老师。”陆芷馨开口时声音还算稳,可陆茗注意到她交叠在腹前的手指在轻轻发抖,“冒昧登门,打扰了。”
语气完全不像从前那个在镜头前谈笑自若的陆家大小姐。
陆茗退后一步,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姿态不卑不亢,是他前世在陆家别院迎客时做了千百遍的古礼。
“两位请进,茶已备好。”
第266章 新杯新盏
茶室里,顾擎昀已经替所有人摆好了茶盏。
他今天故意避开了主位,远远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搁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公司文件,表情平淡。
但陆芷馨进门时瞥见他左手随意搭在茶巾边。那是一个随时可以应援的姿势,心里便明白了几分。
三人在茶案前落座。
茶席上搁着三只素色茶盏与一把老铁壶,壶嘴正微微冒着白汽。
陆茗提起铁壶,注水,温器,投茶,出汤。
他今天泡的不是龙井,而是一泡陈了五年的老白茶。
茶汤深琥珀色,入口醇厚温润,没有绿茶的清冽,却有一味被时间熬出来的绵长回甘。
陆芷馨双手捧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她的手指在盏沿上停了几秒,喉头微动,然后抬起眼。
眼前这盏茶,她曾在家族内部的考校中见过陆老爷子亲手泡过。
她跪坐在茶案前,看祖父注水、温器、出汤,每一个动作都极稳。
后来到她自己泡茶,她泡茶总是端着的,每一道工序都力求臻于完美,却恰恰少了这一口的踏实。
“陆老师,”她把茶盏放下来,声音很轻,“我今天来,不是来求您原谅的。”
茶室很安静。
顾擎昀翻了一页文件。
“我是来认错的。”陆芷馨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这些年来抚过无数茶器的手指此刻扣得死紧。
“我做错了很多事。那些事不是误会,不是年轻气盛,我仔细想过怎么定义这些作为,是嫉妒。”
她顿了顿,把最艰难的几个词从喉咙深处推出来。
“是傲慢。自认为姓陆,就觉得茶道上该压人一头。自认为传承有序,就觉得古法制茶只有自己能懂。”
她松开紧攥的双手,又慢慢把它们摊平搁在膝上。
“我想要的是赢,想的是别人夸我的茶好、夸陆家的茶不绝。可您想要的是让茶道活下去。谁高谁低,其实根本不是技艺的差距。”
陆茗没有说话。
他端起自己那杯老白茶,吹了吹,抿了一口。
陆芷馨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卷用素绢裹好的东西,双手递过来。
素绢上没有任何花纹,只在边角绣了一个小小的“陆”字。
“这是一卷宋代的茶谱残本,是我外祖父留给我的。他说这是陆家一个旁支在明代抄的,抄本残缺不全,但里面有几道失传的研茶手法,我试了三年没试出来。我不敢说这是补偿,也不值什么……”
陆茗接过来,展开素绢。
里面是一卷纸页泛黄的手抄本,字迹工整秀丽,是典型的明代馆阁体。
他翻了几页,目光停在其中一行字上。
【研茶第十六水,水尽膏成,以指捻之,光润如镜,乃可。】
旁边有一行朱笔小注,字体不同,显然是后人加的:【此法余试之数十次,不得其要。疑与水质有关,待考。】
他轻轻合上抄本,收回素绢,双手递还给陆芷馨,终于开口。
“抄本收好。研茶的第十六水,用的是山泉水,不是井水。井水硬,研不透。你若想试,明年开春来北苑,我教你。”
陆芷馨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可眼泪止不住。
“还有一件事。”她擦干眼泪,重新坐直身体,“我向陆家族老会申请,自请三年内不制茶。不是不做茶道推广,是不碰工艺。不焙茶,不参赛,不用陆家的名头出任何一款新品。”
“这三年,我会把祖父留下的那些茶谱全力整理出来,给族里的年轻一辈上茶学课。等阿琰他们能独当一面了,我再考虑自己能不能回焙笼边。若做不到……这一行,终身不碰。”
陆茗沉默了片刻。
前世的陆家最重罚典,晚辈犯了有辱门规的过错,自请十年不碰茶器是仅次于除名的重责。他没想到她会做到这一步。
他看着面前这个素面朝天、眼眶红透的女人,把茶壶里最后一盏老白茶倒进自己杯里,举起来。
“三年为期。”
陆芷馨双手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微凉的茶,与他的杯沿轻轻一碰。
“三年。”她郑重重复,“我若食言,此生不与茶相见。”
陆茗抿了一口茶,又说:“你刚才说,来认错不是为了求原谅。可我还是要告诉你,我原谅你。”
他抬起眼,目光澄澈。
“不是大度,是你真的在行动。茶道不绝,多一个人就多一份薪火。你整理的茶谱,你教的那些年轻人,我都会看着。你的路还长,陆家的路也还长。”
陆芷馨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陆琰坐在她身旁,沉默了大半天,此刻站起身来,朝陆茗深深鞠了一躬。
“陆老师,你决赛那局,周老走前没人接上的那手棋,您替他在全世界面前补上了,不是争胜,是还愿。”
他把眼眶里的热意逼回去:“我才明白什么叫陆家的心。”
陆茗弯了弯唇角,示意他坐下。
陆芷馨站起身,整了整衣摆,朝陆茗行了一个极郑重的陆家古礼。
陆芷馨直起身,看着陆茗的眼睛,用压得极低的声音喊了一声:“先祖。”
陆茗身体微微一怔。
这一声叫唤很小,小到只有两人听见。
陆茗没有应声,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把桌上的茶盏推到她手边。
盏底还留着一圈温热的余香。
送走陆芷馨和陆琰之后,顾擎昀重新泡了一壶龙井。
两人并肩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看着老桂花树新抽的嫩芽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夕阳把并排的两个影子拉得很长。
顾擎昀忽然开口:“你今天泡的那壶老白茶,是上个月陈老送来的那饼?”
“嗯。”陆茗端着龙井喝了一口。
“你平时舍不得喝。”
“所以是泡给他们喝的。”陆茗侧过头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一丝由衷的轻快。
“老白茶越陈越厚,不显山不露水,可喝进肚里是暖的。陆芷馨今天说的话,每一句都沉。她不该拿苦茶压自己,该喝点老白茶,暖一暖,才能接着走。”
顾擎昀转着茶杯沉默了几息,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他知道陆茗不是在说茶,他在说人。
在说那些犯过错、却在努力改正的人。
茶道不绝,不只是技法不断。
是有人在走错路之后,还能回头。
而陆茗愿意给她那杯老白茶。
陆茗把龙井喝完,将空杯搁在两人之间。
瓷底磕在木面上,发出沉沉一声轻响。
他没看顾擎昀,只是把左手轻轻覆在他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背上。
“擎昀。”
“嗯。”
“今天早上那杯茶,是真的凉了。凉茶倒掉,杯盏洗净,搁回架上。从今往后万般烦扰,不沾这方茶席。”
“我让李姨把那套旧杯盏收去库房了。明天我们去景德镇,挑一套新的。釉色你定,款式你挑,但账由我来结。”
陆茗弯起唇角。
不是客气推辞的推脱,是听到了一句比任何承诺都更动听的话。
他知道顾擎昀不是在换茶器,是在告诉他:你的茶席从此以后干干净净。新杯新盏,每一天都是新茶。
第267章 正式收徒
五年后,清明前三天。
北苑的山间薄雾还没散,茶树行间的露水已经打湿了采茶人的裤脚。
林阿贵走在最前头,背着一只新编的竹篓.
篓子里铺着干净的棉布,布上码着今春第一批水芽——芽头肥壮,通体披着细密的白毫,每一枚都是日出前从百年老茶树上摘下来的。
他身后跟着三个年轻人,最大的不到二十五岁,最小的才十九,都是这两年从城里回来的。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孩叫小林,是林阿贵的儿子,回村之前在杭州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
他爹在电话里跟他说“陆老师要在北苑收徒了”,他第二天就递了辞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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