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媒体们不再叫他“陆老师”。


    “国风少年”这四个字像约好了似的,同时出现在几家主流媒体的标题里。


    国家新闻频道做了一期三分半钟的专题报道,标题就叫《国风少年陆茗:从茶室到世界赛场》,把他从出道到应氏杯夺冠、从《汴京烟云》、《王安石》到《高山流水》的轨迹剪成了一条时间线,画面最后定格在他在《高山流水》MV中站在茉莉花田里的侧影。


    主播的声音很稳:“他是茶道非遗传承人,是古琴演奏家,是书画家,是围棋九段,也是演员。但他说,他只是个泡茶的人。”


    华夏日报的评论版也刊发了一篇署名文章,题为《新时代的文化自信从何而来》。


    文章写道:“陆茗之所以动人,不在于他会多少种技艺,而在于每一种技艺在他手里都不是表演。他弹古琴时是宋人,下围棋时是宋人,泡茶时依然是宋人。”


    “但他同时又是切切实实的当代青年——他用新媒体传播古曲,用影视剧演绎历史,用体育赛事展示棋道。传统与现代在他身上不是割裂的两极,而是一体两面。千年的文脉,活在了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身上。”


    结论更是毫不含糊:文化自信,终究还是要落实到每一个具体的生命之上。陆茗,就是那个最生动的注脚。


    文章被各大媒体全文转载,社交媒体上满屏都是【国风少年】【文脉活在他身上】的讨论。


    陆茗坐在茶室里安静地看着这篇文章,粗粗扫完最后一页网友留言后把手机放下。


    杨婉问他有什么感想,他摇了摇头,只说不论什么赞誉,自己还是那个每天早起点一盏茶的人。


    三月初,飞天奖颁奖典礼在北京国家会议中心举行。


    陆茗到的时候,红毯两侧已经挤满了媒体和粉丝。


    他今天穿的不是中式立领衬衫,而是一套改良宋制的月白礼服。


    苏州老裁缝花了两个月手工缝的,袖口绣着极细的银灰云纹,腰封是苏绣双面绣的青竹。


    他下了车,整了整袖口,然后朝红毯尽头走去。


    顾擎昀走在他身侧,穿一身深灰西装,系的是陆茗送的那条藏蓝色云雷纹领带,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目光始终跟着陆茗的步伐,不快不慢,不近不远。


    红毯两侧的快门声炸成一片,闪光灯把夜色照成了白昼。


    “陆老师看这边!”


    “陆茗!这边这边!”


    “顾总!和陆老师合个影吧!”


    陆茗在红毯中央停下来,侧身朝媒体区微微欠身。


    顾擎昀也跟着停了步,站在他身旁,没有多余的动作,只在闪光灯最密集的时候,轻轻抬手替陆茗挡了一下眼睛。


    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隔空护在陆茗眉眼上方,没有碰到他,但把最刺眼的几道闪光稳稳拦住。


    直播间弹幕疯成一片:


    【啊啊啊啊啊顾总挡光了!!顾总那个抬手是下意识的本能吧!!】


    【顾总的手永远在陆老师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最对的地方。】


    【从棋盘边挡到红毯边,顾总这辈子大概就是来当陆老师的骑士的。】


    “走吧。”陆茗侧头低声说,嘴角微微上扬。


    顾擎昀收回手,跟在他身后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并肩走过长长的红毯,进了大厅。


    颁奖典礼进行到一半,最佳男主角的提名开始宣读。


    大屏幕上依次闪过五位提名演员的剧照。


    《汴京烟云》里陆茗演的沈知砚排在第三位。


    剧照上的沈知砚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卷书,侧脸在晨光里白得像瓷。


    镜头扫到陆茗脸上。


    他坐在台下,表情很平静,搁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


    顾擎昀坐在他旁边,把膝盖往陆茗那边移了半寸,隔着衣料轻轻贴着他。


    颁奖嘉宾拆开信封。


    “第三十一届华夏电视剧飞天奖,最佳男主角……陆茗,《汴京烟云》。”


    全场掌声如雷。


    陆茗站起来,整了整袖口,朝台上走去。


    他接过奖杯,站在话筒前。


    台下密密麻麻坐满了人,灯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眉眼的轮廓描得格外清晰。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奖杯,然后抬起眼。


    “沈知砚这个人,我演了他几个月。很多人问我演完他是什么感觉,我说不上来。今天站在这儿,我想起他最后一场戏。他坐在窗前写字,窗外下着雪,他写了四个字:不负此生。”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这算不算不负此生。他一生很短,想做的事没做完,想见的人没见到。可我后来想,他也许说的是别的意思……不负此生,不是做完了所有想做的事。是把每一天,都当做最后一天来活。”


    他顿了一下,举起奖杯:“沈知砚,这个奖是你的。”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再起,比刚才更响。


    陆茗走下台,顾擎昀已经在过道等他。


    他把奖杯塞进对方手里,轻声说了句“沉”。


    顾擎昀掂了掂。


    确实沉,铜铸的飞天女神像,拿在手里少说有两三斤。


    于是他把奖杯换到另一只手,腾出右手牵住陆茗。


    第264章 门前下跪


    从北京领完奖回到杭州的第三天,陈老登门了。


    老爷子来的时候穿着茶协的那件深蓝制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怀里抱着一个紫檀木盒子。


    李姨给他开了门,他把盒子往茶桌上一放,坐下来端起陆茗递过来的龙井,喝了一口,才开口说话。


    “小陆,你这些日子,又是棋赛又是领奖又是MV,我一个老头子看着都替你累。可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这些事。”他指了指那个紫檀木盒子,“北苑那边的茶山,今年春茶的长势比去年好了不止一点。”


    “林阿贵托人捎来的消息,去年你在北苑焙龙园胜雪那几天,把古法焙茶的所有工序都记录下来。他后来照着你的法子试了几次……成了两团。”


    陆茗打开紫檀木盒子。


    里面躺着两团茶,通体淡青,团面泛着一层细密莹白的霜毫。


    正面那条小龙蜿蜒在祥云之间,纹饰清晰,线条流畅。


    他拿起一团,凑近闻了闻。


    那股清雅的香还在,比去年那团更沉静,更内敛。


    “阿贵说,这两团是给您的。”陈老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还说,明年他可以自己焙了。不只他,他那个在县城打工的儿子今年也回村了,说要跟爹学焙茶。”


    “小陆,你知道吗……北苑那片茶园,前年就剩阿贵一个人守着。今年,回来三个年轻人。都是听了你的故事,从城里辞了工作回去的。”


    陆茗握着茶团,沉默了很久。


    茶团在他手心里微微发凉,霜毫细腻如脂,触感和千年前父亲递给他那半饼龙园胜雪一模一样。


    “陈老。”他开口慢慢地说了一句,“茶脉没有断。”


    陈老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哭,只是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龙井一饮而尽,像喝酒一样。


    “小陆,我这辈子做茶,做了快五十年。最怕的就是这东西传不下去……年轻人不爱喝茶,不肯学茶,嫌慢,嫌苦,嫌不挣钱。这两年风向渐渐变了。”


    “《高山流水》带火茉莉花茶之后,好些花茶厂的订单比往年翻了三番。加上《汴京烟云》之前拍茶道那几集的存档被央视重新翻出来播,网上都在说老祖宗的东西真雅。”


    “茶协那边最近报了非遗研培班的申请……光报名人数就比往年多了五倍。”


    老人用袖子按了按眼角,又开始数各地茶区流转过来的好消息。


    说福建有几位老茶农原想把茶园租出去,现在儿子辞了外面的工回来接手学做青;


    云南古茶山的春季采收多了好几个大学生志愿者;


    连失传多年的几种小品种都有人照着陆茗留下的笔记在一点点试着复原。


    以前他们茶协下乡送技术手册都没人接,现在村口大喇叭一喊陆老师的新节目要播,连小娃娃都搬着小板凳往晒茶场跑。


    陆茗听着听着,把手里那饼龙园胜雪轻轻放回紫檀木盒里。


    他没有打断陈老的话,只是安静地听。


    听完了他把那套用了两年的袖青茶器从架上取下来,装进随身的布袋里,告诉陈老这本来是给顾擎昀留着教学用的,现在该放回北苑去。


    他自己回头再去景德镇配一套新的就好。


    当天黄昏,顾擎昀下班回来,看见茶室架子上那套每日摩挲的茶器不见了,问了句“你那套茶器去哪了”。


    陆茗正蹲在廊下给桂花树的树根培土,头也没抬:“送北苑了。那边新修的茶室里缺一套。”


    顾擎昀沉默片刻,走到他身边也挽起袖子蹲下来,拿过小铲替他续上培土。


    桂花树的根须周围已经隆起厚厚一圈松软的新土,快要盖住所有裸露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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