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王安石。


    他不记得自己拍这场戏的时候在想什么,只记得那天横店很冷,牢房的窗户透风,他站在那里等灯光师调灯,等了很久很久。


    顾擎昀从背后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银耳羹,看了一眼他手机屏幕。


    “看什么?”


    “预告片。”


    顾擎昀把银耳羹放在他面前,弯下腰和他一起看。


    屏幕上定格在王安石的回眸,那一瞬间眼里有未熄的火和不肯说出口的悲凉。


    顾擎昀看完,没评价演技,只是问了一句:“拍这场戏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陆茗没有马上回答,把手机放下来端起那碗银耳羹喝了一口。


    “在想,如果王安石没被罢相,他会怎么做。会继续推行新法,还是选择妥协?”


    他垂着眼看着碗里漂浮的银耳。


    “后来觉得,他不会改。因为他是拗相公,认准的事,撞了南墙也不回头。他不怕输,怕的是没做。”


    顾擎昀伸出手,轻轻按了按他肩头,掌心温热。


    “像你。应氏杯那天,你也不怕输。”


    陆茗靠在椅背上,伸手覆住了顾擎昀搭在肩上的那只手。


    没有再说话,心里却比任何言语都更熨帖。


    他想,王安石没有顾擎昀。


    他一个人住在半山园,晚年写“老去心情只自哦”。


    可是他有。


    他在千年之后有一个归宿,这比什么都强。


    第261章 MV火了


    年前几天,苏婉晴回了趟顾宅,说是要与顾正峰两人在军区过年,给几人备好了过年的年货,大包小包堆满了院子。


    年三十下午,陆茗和李姨一块在厨房忙活。


    李姨剁馅,他和面。


    他身体还在调养,不能做太耗力气的活,便在旁边帮着揪剂子、擀面皮。


    动作不快,可每一个饺子都捏得工工整整,褶子细密均匀,像他写的字。


    顾老拿张春联红纸进了厨房让他写几笔。


    陆茗擦擦手走到客厅,裁好的大红洒金宣纸已经铺在桃花心木案上,旁边摆着笔墨砚。


    挽起袖口提笔蘸墨,写了一副对联。


    上联是:千年棋局收金阙。下联是:一卷新茶入旧年。横批:春回故院。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端详了片刻,总觉得横批写得最满意。


    顾老站旁边端着茶杯看了半晌,说了句“好”。


    好在哪里他不解释,陆茗也没问,只是弯了弯唇角。


    除夕夜,顾宅客厅里电视机开着。


    春晚的背景音乐和包饺子的声响混在一起,热闹却不嘈杂。


    李姨端上来一盆热腾腾的饺子,顾老拿出三只青花瓷酒盅,给每个人倒了一点黄酒。


    顾擎昀坐在陆茗边上,趁没人注意,把陆茗碗里那盅酒换成了一杯温水。


    陆茗端起来喝了一口,发觉不对,侧头看他。


    顾擎昀面不改色:“你还在吃药,不能喝。”


    陆茗没争辩,低头继续吃饺子。


    零点将至,窗外烟花开始零星炸响。


    顾老举着酒盅站起来,话依然不多,只说了句“新年都平安”。


    三个大人跟着起身碰杯,酒盅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陆茗把温水杯递过去轻轻碰了一下,低声说了句“新岁如新芽,不急不缓,慢慢来”。


    烟花在夜空里铺天盖地地炸开,金色的、银色的、红色的,一簇接一簇。


    《王安石》首播定在正月初一晚间八点,全网预约量定格在一千八百万。


    这个数字在华夏电视剧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


    各大平台同时亮出开屏推荐,首页通栏标题只有一行字。


    【大年初一,《王安石》。】


    二月末,杭州下了一场细雨。


    雨丝细得像筛过的茶粉,落在顾宅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的枝桠上。


    陆茗坐在茶室窗前,面前摆着一只白瓷茶盏,盏里是今年新采的狮峰龙井,茶汤清绿,芽叶在水里舒展开来。


    他从早上起来就一直在看手机。


    不是刷微博,是在回消息。


    杨婉从昨天下午开始给他发了三十七条微信,每一条都带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不是她着急,是她发来的东西确实值得打感叹号。


    第一条是《汴京烟云》入围第三十一届华夏电视剧飞天奖的消息,最佳电视剧、最佳男主角、最佳编剧、最佳摄影四项提名。


    第二条是评委会发来的正式通知函,红头文件,盖了章。


    第三条往后全是媒体采访邀约,从央视到地方卫视,从纸媒到新媒体,密密麻麻排了整整三屏。


    陆茗每一条都看了,每一条都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


    前世他活了二十二年,见过最大的场面是陆家茶宴上江南各路茶商齐聚一堂,也不过百来号人。


    今世他站在应氏杯的棋盘前面对过几百万在线观众,可那是在棋盘上。


    棋盘是他的主场,棋子落下去,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但演戏不是。


    演戏是把别人的魂请到自己身体里住一阵子,住得好不好,他不敢说。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桌上,端起龙井喝了一口。


    茶汤入喉,清甜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涩,像早春的风。


    暖是暖了,可还藏着冬天的余寒。


    “又在看杨婉的消息?”


    顾擎昀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两碗刚煮好的小馄饨。


    汤底是李姨昨晚熬的鸡汤,上面漂着细碎的葱花和几滴香油。


    他把一碗放在陆茗面前,另一碗搁在自己手边,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飞天奖提名。”陆茗把手机推过去给他看,“《汴京烟云》四项提名,最佳男主角也在里面。”


    顾擎昀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又抬起眼看他。


    “你觉得自己拿不到?”


    陆茗想了想:“不是拿不拿得到的问题。是……我演沈知砚的时候,没想过会有今天。那时候只是想把这个人的魂安在一个故事里,让更多人看见他。”


    “现在真的要评奖了,反而觉得有点......”他停了一下,找了一个词,“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


    “嗯,像偷了别人的东西。”


    顾擎昀没说话。


    他低头把小馄饨的汤搅了搅,让它凉得快一点,然后用勺子舀起一个,放在唇边吹了吹,递到陆茗嘴边。


    陆茗张嘴接了,馄饨皮薄得透光,馅是鲜肉和笋丁,咬下去鲜汁在舌尖炸开,烫得他轻轻吸了口气。


    “不是偷。”顾擎昀又舀起一个,继续吹,“是借。他把他的故事借给你,你把你的身体借给他。互相借的,谁也没欠谁。”


    陆茗嚼着馄饨,忽然弯了弯唇角。


    顾擎昀把勺子放回碗里:“你上次跟我说,琴是借来的,弦是借来的,弹完了要还。演戏也一样。”


    陆茗看着他。


    这个人说话从来不多,可每次开口,都正好戳在他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


    他低下头,把小馄饨一口一口吃完,又把汤也喝干净了。


    然后在放下碗的时候轻声说了句:“飞天奖颁奖典礼在下个月,杨婉问我去不去。”


    “你想去吗?”


    “想。”


    “那就去。”顾擎昀站起来收碗,“我陪你去。”


    陆茗抬起眼看着他。


    顾擎昀端着两只空碗站在茶室门口,逆着光,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陆茗忽然觉得,有一个人这样理所当然地站在你身后,比任何奖杯都重。


    当天下午,苏清羽的电话打进来了。


    陆茗接起来的时候,对面传来的不是苏清羽的声音,是江屿的。


    “陆老师!!!MV上线了!!!”江屿的声音大得像用扩音器在喊,陆茗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了两寸,“《高山流水》!你和苏哥在横县拍的!今天中午十二点全网上线!你猜转发量多少?!”


    “多少?”


    “三小时破五百万!!微博、某站、某音三个平台同时热搜第一!弹幕把某站服务器都挤崩了!某站技术部刚才发了条公告说正在紧急扩容,网友在底下排队刷‘修好了吗我要看陆老师弹琴’!”


    陆茗还没来得及反应,电话那头换人了。


    苏清羽的声音接过来,比江屿平静得多,可陆茗听得出来,那层平静底下压着隐隐的颤音。


    “小陆。”


    “清羽。”


    “《高山流水》的完整版,今天同时也在国家古典音乐数字平台上线。刚才古典音乐协会的秘书长给我打了电话。”


    苏清羽顿了一下。


    “他说,这是近年来古典音乐与非遗文化结合得最好的作品之一。”


    “MV链接发你了,记得看。”


    挂断手机,陆茗打开微博。热搜榜上整整齐齐挂着好几条相关词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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