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茗接过保温杯,低头喝了一口,眼睛眯起来:“杨姐的手艺。”


    “嗯。”


    陆茗弯了弯唇角,低头把姜茶喝完。


    胃暖,心也跟着暖了。


    “陆茗。”


    “嗯?”


    “比赛场上,如果你……”


    陆茗抬起眼。


    顾擎昀站在床边,手里还拿着那只保温杯的盖子,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陆茗认识他这么久,已经学会了听他的呼吸。


    顾擎昀呼吸的节奏比平时慢了半拍,每一口气都吸得很深。


    “你怕我在棋盘上出事。”


    顾擎昀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保温杯盖子旋回去,一圈一圈,旋得很慢。


    然后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在陆茗床边坐下来。


    床垫陷下去一点,陆茗的身体微微往他那边歪了歪。


    “昨晚我做了一个梦。”顾擎昀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梦见你在台上落子,下到一半忽然停下来,低着头,一动不动。”


    “我想冲上去,脚动不了。想叫你,嗓子发不出声音。我就站在那里,隔着十几米,看着你趴在棋盘上。”


    他停了一秒。


    “黑白子被你碰翻,滚了一地。”


    陆茗没有说话。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覆在顾擎昀的手背上。


    “那个梦我从凌晨四点睁眼后一直在想,”顾擎昀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把陆茗那只凉手拢在掌心里,慢慢地搓着。


    “想你是不是在提醒我……提醒我今天要备好药,提醒我赛场旁边就是医院,提醒我把陈主任的电话设成快捷拨号。”


    “这些我都做了。药在你大衣口袋里,医院绿色通道昨晚就打好招呼,陈主任今天在慈城人民医院等候,随时可以过来。”


    他抬起眼,看着陆茗。


    “可我算来算去,算不出万一你出事,我该怎么办。”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到最后一个字几乎没有声音。


    可陆茗听见了每一个字。


    他认识顾擎昀差不多三年。


    这个男人是天生的掌控者,公司里几十亿的项目他从不犹豫,战场上生死一线他从不眨眼。


    可此刻他坐在床边,握着陆茗的手,不知道答案却必须把问题说出来。


    陆茗垂下眼,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


    “擎昀,你是知道我前世怎么死的。”


    顾擎昀的手猛地收紧。


    陆茗痛得轻轻“嘶”了一声,但他没有松。


    他翻过手,指尖轻轻扣进顾擎昀的指缝里。


    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


    “所以我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他看着顾擎昀,“是还没做完的事又断了。”


    “周家的棋还没下完,龙园胜雪刚复原了一团,还有好多茶谱没整理,好多人等着学。你还没学会点茶。”


    顾擎昀嘴角抽了一下。


    想笑,没笑出来。


    “我不能停。”陆茗弯了弯唇角,“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怕的东西变了。前世怕死,这辈子怕辜负。”


    “辜负周老在天元上落的那最后一手,辜负陈老等了一千年才等到的龙园胜雪,辜负清羽说梦话都在弹的《忘忧》。”


    他看着顾擎昀的眼睛:“最怕的,是辜负……你。”


    顾擎昀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把陆茗的手翻过来,手腕朝上,用拇指一遍一遍地摩挲着。


    “擎昀,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相信我。”他看着顾擎昀,“相信我算得清自己的极限。在台上如果真撑不住了,我会叫停。我不会死,也不敢死。”


    “我死了,以后谁给你点茶喝?陈老点了你又嫌苦不肯喝。”


    顾擎昀沉默了两秒,然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低的“嗯”。


    他站起身来,把陆茗的羊绒大衣从衣架上取下来,抖开,披在他肩上。


    大衣是他昨晚提前暖在暖气片上的,裹上来时带着干燥的热度,领口还有洗衣液的淡香。


    顾擎昀把大衣的扣子一颗一颗给他扣好,从最下面那颗一直扣到领口,然后退后半步,上下看了看。


    陆茗站起来,羊绒大衣的衣摆垂到膝弯。


    “擎昀,等下完这盘棋,我们一起回家过年。”


    顾擎昀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把这个人整个箍进胸口,箍得紧紧的。


    陆茗的耳朵贴着他的胸膛,听见里面传来擂鼓一样的心跳。


    “说好了,不许食言。”


    第253章 起手天元


    开枰前十分钟,慈城围棋协会大厅里的空气已经凝成了块。


    能容纳三百人的观战席坐得满满当当,后来的人挤在过道上,实在挤不下的就站在门外,踮着脚往里张望。


    前排嘉宾席上,华夏围棋协会的三位正副主席一字排开。


    常昊九段居中,左手边是段琪八段,右手边是聂老九段。


    聂老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胸前的口袋里别着围棋协会的徽章,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


    他入座时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安静地把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然后抬眼看向那张空着的棋盘。


    后排观众席上,有人认出了他。


    “那是聂老?”


    “棋圣亲自来了?”


    “小声点,别吵。”


    消息像涟漪一样从后排传到前排,又从观战席传到媒体区。


    几个年轻记者不约而同地举起相机,被旁边的老记者按了下去。


    “别拍,”老记者低声说,“聂老最烦这个。他今天是来看棋的,不是来被看的。”


    聂老确实只是来看棋的。


    他今年七十岁了,心脏搭过桥,医嘱说不能激动,不能久坐,最好别来看这种生死局。


    老伴出门前拦了他三次,最后他把拐杖往地上一顿,说了句“周元儒走的时候我没赶上,今天这孩子下棋,我得来”,老伴就松了手。


    他坐在那里,目光越过前排嘉宾的头顶,落在棋盘左侧那把还空着的椅子上。


    那张椅子前摆着一罐白子。


    蛤碁石,产自日本宫崎县日向市,每一枚都是手工打磨,白子用贝壳的芯层,黑子用那智黑石。


    应氏杯的专用棋子,一颗价值人民币八十元,整副棋盘连棋子带榧木棋墩,价值抵得上一辆中型轿车。


    聂老看着那罐白子,忽然想起自己的老友。


    周元儒。


    闽中周家第九代传人,家传弈谱从北宋到今天传了差不多一千年。


    老周下棋的样子他记得很清楚,有一回他去老周家做客,老周摆了一局家传古谱给他看。


    那是周家第五代传人的对局,中盘弃了一条大龙,转攻左下角,最后赢了半目。


    “这一手,叫什么?”他问。


    老周说:“祖上留了八个字。舍者,得也。退者,进也。”


    前些日子,周老在北京去世。


    临走前,他在病榻上摆了一局没下完的棋。


    最后一手,落在天元。


    那个位置,聂老这辈子下过的棋,从来没有起手落在那里过。


    陆茗走进大厅的时候,观战席上的嘈杂声忽然低了一瞬。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日常装。


    杨婉昨晚在电话里跟他吵了二十分钟,说今天这场比赛全网直播,在线人数预计破千万,你不能再穿得跟从古墓里爬出来似的。


    陆茗听了半天,最后说了句“那件月白的料子太厚,赛场暖气太足,穿着闷”。


    杨婉气得差点摔手机。


    她吵了二十分钟,他给的理由是暖气太足。


    最后他穿的是一件藏青色的立领衬衫,领口绣着极细的银灰色云纹,外罩羊绒大衣。


    衬衫的扣子是老式的盘扣,一颗一颗从锁骨扣到领口,严丝合缝。


    他的脸色不太好。


    不是那种病态的惨白,自从上次手术之后,他的气色其实比以前好了不少,脸颊上多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但今天这层血色底下,隐隐透着一层青白。


    不是没睡好,是长期精神高度集中。


    此刻陆茗在棋盘左侧坐下。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棋盘。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对面。


    井山裕太已经到了。


    日本棋院现役第一人,七大冠全满贯,上届应氏杯冠军。


    坐在棋盘右侧,穿一身藏青色的和服羽织,领口绣着松竹梅三友纹。


    他身量瘦削,肩背却很宽,坐在那里像一柄收鞘的刀。


    入座时不急不缓,先将羽织的下摆理了理,然后双手扶膝,微微欠身。


    从千利休的茶室到本因坊的对局室,持续四百余年的礼法,他一分不差地恪守着。


    有人觉得井山裕太傲慢。


    四年前他在应氏杯夺冠后说“华夏围棋,不过如此”,赛后这句话被媒体反复放大,印在报纸头条和微博热搜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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