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盘棋聂先生执黑,中途因氧气瓶故障导致大脑缺氧下出恶手,局面一度濒临崩溃,但他凭借超凡的韧性死死咬住,等到了对手的失误并实现逆转,最终执黑2目半获胜。


    那一局的象征意义极大:这是华夏棋手首次击败日本“六超”,世界棋坛格局从此从日本一家独大变为两家争雄。


    陈老很快收回思绪,精神集中在了比赛场上。


    前二十手,双方都走得很快。


    棋盘上的棋子从四个角开始慢慢向中腹蔓延。


    朴廷桓的黑棋厚重扎实,每一步都踩在棋理上,教科书般标准。


    陆茗的白棋则轻灵得多,不与黑棋正面纠缠,总是在黑棋落子的下一个瞬间轻轻避开,好像早就知道对手要走哪里似的。


    不是避开。是在等。像茶道里的调膏,水一点点加,膏一层层匀,不到最后一步绝不注满。


    第二十七手,朴廷桓顿了顿。


    他执黑子的手指悬在棋盘上方,停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落下。右下角,托。


    这一手很凶。


    在布局阶段就主动托进白棋的无忧角,等于在说:我不想跟你慢慢下,我要在这里逼你表态。要么应战,要么退让。退一步,黑棋就多占一分便宜;应战,那就是从一开始就要绞杀在一起。


    黑子落在棋盘上的那一声比前面任何一手都响。


    直播间炸了。


    【托!朴九段开始发力了!】


    【铁壁变铁锤?这手太凶了!】


    【陆神会怎么应......】


    弹幕还没刷完,陆茗的白子已经落下。


    他的手指几乎没有停顿,拈子、落子,一气呵成。


    白子贴着黑子,没有退让,也没有对攻——是拆。


    在两道黑棋之间,轻轻地、稳稳地,落了一手拆二。


    不是应战,不是退让。是告诉对手:我知道你想逼我,但你的棋还没厚到可以逼我的程度。


    朴廷桓抬头看了陆茗一眼。


    这是他第一次在比赛中抬头看对手。


    陆茗垂着眼,看着棋盘。


    他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冷,是静。


    是那种在茶室里点茶时才会有的静。


    朴廷桓收回了目光。


    他是韩国棋院现役最强的九段之一,拿过世界冠军,打过无数场硬仗。


    什么样的对手没见过?可这个人,这个叫陆茗的人,坐在那里像一潭深水。


    看不见底,激不起波澜。


    他想起昨晚韩国棋院发来的情报:“陆茗,二十四岁,华夏茶道非遗传承人,古琴演奏家,书画家。围棋……无职业段位,无正式战绩。”


    最后的备注只有四个字:资料不足。


    资料不足?朴廷桓看着棋盘上那枚白子。


    这不是资料不足的人能下出来的棋。


    第三十五手,陆茗主动变招。


    白子落在中腹偏右的位置。


    不是常规的定式续招,而是凌空一点,落在两个黑子之间的空隙里,像一枚楔子钉进去。


    这一手很怪,怪到整个观战席都安静了一瞬。


    嘉宾席上,常昊九段身为今天的裁判长,原本只是安静地坐在主位上看棋,此刻忽然坐直了身体。


    他是世界冠军出身,什么棋没见过。


    可这一手,他需要多看两秒。


    朴廷桓盯着那一手看了很久。


    不是看不懂,是看懂了,所以才犹豫。


    这一手看起来是人家的棋,可在高手眼里,它是一个活扣。


    这手棋没有直接进攻,却逼着黑棋去思考应对。


    不应对,这枚白子就会像一把钝刀,慢慢发力撕开黑棋的大空。


    朴廷桓选择了长考。


    他低头看着棋盘,左手无意识地捻着棋罐里的黑子,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吊灯电流的嗡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朴廷桓的时间在流逝,而陆茗稳坐如松,一动不动。


    最终,朴廷桓选择了扳。黑子压在白子旁边,正面应战。


    陆茗没有长考。


    他在朴廷桓落子后的第三秒就拈起白子,落在黑棋的下方。


    断!不是防守,是进攻。


    你要在这里打,我就陪你打。但战场,是我选的。


    两枚白子一上一下,把那枚黑子夹在中间。


    朴廷桓的嘴角抿成一条线,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断!陆神主动进攻!】


    【这不是防守棋!这是正面刚!】


    【朴九段脸色变了......】


    【有没有懂棋的说说现在谁优?】


    【看不出来,但陆神的气势好像压住了......】


    【不是好像,是真的。】


    第249章 局势紧张


    第六十二手,陆茗的白子在天元右侧落子。


    这一手和前面那手隔了很远,像是毫无关联的两步棋。


    可在高手眼里,这是致命的。


    先前在序盘阶段看似“慢”的那些白子,此刻俨然间遥相呼应,形成一张无形的网。


    每一枚都是网络中的结点,各自为战,又彼此呼应。


    朴廷桓看着棋盘,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不是在防守,是在布局。


    应氏杯的计点制不同于普通比赛。


    黑贴八点,意味着执黑者必须主动进攻,必须用中盘的力量去弥补这八点的差距。


    所以朴廷桓选择了强攻,选择了在中盘阶段用他最擅长的力量型棋风碾压对手。


    可他没想到。


    陆茗的白棋不给他正面交锋的机会。


    白棋不跟你拼力量,白棋跟你扯阵线。


    等你把全部兵力推上去,准备决战的时候,发现背后已经被人包抄了。


    中盘,第七十八手。


    陆茗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这一顿很轻,轻到只有一个人注意到了。


    顾擎昀坐在观战席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


    陆茗的指尖还没碰到棋子,他的身体已经微微前倾了。


    不是因为紧张棋局,是因为他看见陆茗的手指在停顿的那一瞬间,轻轻按了一下棋罐的边沿。


    那个动作太细小了,小到连摄像机都拍不到,可顾擎昀认得。


    在顾宅茶室里,陆茗每次心口不舒服的时候,就会这样轻轻按一下手边最近的东西。


    茶盏的边沿,笔架的底座,或者桌角。


    顾擎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大衣下摆,指节泛白。


    他看见陆茗落子之后,左手从棋罐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有点发白。


    他在忍。


    第八十九手,朴廷桓打出致命一靠。


    这一靠,是朴廷桓蓄谋已久的杀招。


    他把黑子靠在白棋中腹大龙的腰眼上,棋子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像一把匕首抵住了猎物的咽喉。


    直播间弹幕猛涨。


    【卧槽!这一靠!陆神大龙危险!】


    【朴九段发飙了!】


    【陆老师能挡住吗......】


    【别慌别慌!相信陆神!】


    观战席上,江屿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彻底拧成了麻花。


    苏清羽伸手把瓶子从他手里抽走,江屿连回头都没回,眼睛死死盯着直播大屏幕。


    苏清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那只变形的矿泉水瓶放在自己脚边,然后把自己的手搁在了两个人之间的扶手上,离江屿的手只有三寸。


    陆茗低头看着棋盘。


    中腹的白棋大龙被黑子靠在腰眼上,这个位置太毒。


    往前一步是悬崖,往后一步是深渊,左右两侧的黑棋援军正在包抄过来。


    这手棋确实厉害,准确地切在了白棋最薄弱的一环。


    心脏开始疼了。


    不是那种剧烈的绞痛,是闷,闷得像有人用湿棉花堵住了胸口。


    他微微张开嘴唇,不动声色地多吸了一口气。


    陈主任说过,这是术后正常的恢复反应,不能紧张,不能激动,不能长时间集中精神。


    可他不能放松。


    这盘棋,不能输。


    不是为自己。


    为周老临终前摆在棋盘上的最后那一手天元。


    为陈老在茶室里红着眼眶说“周家的棋,以后谁替他们下”。


    为侧门外那个抱了棋盘四十年的老爷子,为那个用蜡笔画歪扭棋子的女孩,以及所有等在屏幕前、等了很久很久的华夏人。


    陆茗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前世陆家别院的书房里,祖父那卷《周氏弈谱》在他脑海中一页页翻过。


    他想起那一句批注:舍者,得也。退者,进也。


    那卷谱他翻了多少遍,自己都记不清了。


    有些局他闭着眼都能复盘。


    比如第五代传人弃掉一整条大龙的那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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