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擎昀看见了。他也伸出手,用指尖在旁边画了一个圆点,然后又画了一个天元。
他的天元绣得歪歪扭扭,画得也歪歪扭扭,圆不像圆,像一滴落在玻璃上的雨滴。
陆茗看着那一手天元,弯了弯唇角。
“你画的什么?”
“你。”
“画得不像。”
“像的。”顾擎昀看着那枚歪歪扭扭的圆点,声音很低,“这是你教我点茶的时候溅出来的茶汤,这是你今天早上在我嘴角碰的那一下。”
“那这条线呢?”
顾擎昀看着那条线:“路,陪你走的路。”
陆茗的呼吸停了一瞬。
车窗外的风景继续往后退。
第246章 到达慈城
上午九点四十六分,中巴准时停在了慈城围棋协会门口。
杨婉第一个跳下车。
她今天穿着一件大红色的长款羽绒服,在人堆里格外扎眼,像一团会走路的火焰。
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举着手机,语速快得像打快板。
“对,到了。媒体采访?现在不行,赛前不接受专访,让他保持状态。混采区可以,赛后安排十分钟。”
“你们先把直播间推流准备好,今天在线人数肯定会炸,别崩了。还有那个热搜词条,#陆茗应氏杯首战#,给我盯住了,有水军带节奏直接投诉。”
挂断电话,她转身扫了一眼陆续下车的人。
今天的几人都乔装了一番。
陆茗和顾擎昀最后下来,两件深驼色大衣在人群里并不扎眼,可穿在这俩人身上,就是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杨婉的目光在陆茗领口那枚歪歪扭扭的天元刺绣上停了一秒,嘴角弯了一个极微小的弧度。
“我检查一下。”她一边说话一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药盒,打开检查了一遍,“硝酸甘油,速效救心丸,稳心颗粒……齐了。路上有不舒服就说,别硬撑。你这个人,不舒服从来不说的。”
陆茗接过药盒放进口袋,点点头:“知道的。”
杨婉转向顾擎昀,语气从保姆模式无缝切换成经纪人模式,“顾总,今天现场人太多,我让主办方在混采区外面加了一道护栏。”
“您是走嘉宾通道还是跟我们一起?走嘉宾通道的话,安排您坐常昊主席旁边,跟我们一起的话,您坐休息区,但会被镜头扫到。”
“休息区。”顾擎昀毫不犹豫道。
“行。那我让摄像组把休息区的机位加一个……”她顿了顿,“不对,加两个。一个拍全景,一个拍特写。你俩今天穿成这样,不拍浪费了。”
“……”
江屿从车后门挤过来,他今天穿着一件拼色的冲锋衣,橙色和蓝色以某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拼在一起,在慈城灰瓦白墙的背景下显眼得像一棵会走路的珊瑚。
他正要一巴掌拍在陆茗肩上,手举到半空中,看见顾擎昀站在陆茗身后半步,手搭在陆茗后腰的位置上。
江屿的手立刻在半空中拐了个弯,改成挠自己后脑勺。
那动作别扭得像一只被突然拉线的提线木偶。
“陆老师,今天真帅!”他凑近了压低声音,“你说实话,你们俩不会是穿……”
“情侣装”三个字还没出口,顾擎昀看了他一眼。
“你有意见?”
“没有没有没有。”江屿往后跳出一步,后脑勺撞上苏清羽的胸口。
苏清羽被他撞得闷哼一声,皱了皱眉,没说话,只是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把他从自己身上挪开了几寸。
江屿丝毫没有被嫌弃的自觉,又凑到陆茗跟前,“陆老师,实话跟你说,我昨晚激动得一宿没睡。比我自己开演唱会还紧张。”
“苏哥让我早点睡,冷静点。我说冷静个屁,陆老师要打应氏杯了,全世界几十万人在线看着,能冷静吗?结果我自己睡不着就算了,把苏哥也闹得一宿没睡。”
“他弹琴给我听,弹的是《凤求凰》,弹完之后说‘弹完了,可以睡了吗’,我听完更激动了哈哈哈……”
苏清羽在他身后淡淡道:“你知道自己废话多,还说这么多。”
“这不是见到陆老师激动吗!”江屿理直气壮。
苏清羽不再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木制的小锦盒,递给陆茗。
打开,里面躺着一枚平安扣,羊脂白的和田玉。
平安扣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清隽瘦劲的瘦金体,只有八个字。
“琴心剑胆,落子无悔”。
“送你。”
陆茗接过锦盒,指尖在那枚平安扣上轻轻抚过。
玉质温润,在冬日的寒天里竟不觉得凉。
他认得这种玉。
陆家别院里母亲首饰匣中也有一枚,是外祖父给母亲的嫁妆。
“谢谢清羽。”他把平安扣挂在手机上,红线穿过玉扣,在手机壳上绕了一圈,打了个结。
又把纸条叠好,收进背包的内袋里。
苏清羽看着他做了这些,沉默了片刻。
“走吧,时间快到了。等我们回来,《高山流水》MV要上线了。”
“好。”陆茗点了点头。
一行人穿过慈城古镇的青石板路,往围棋协会方向走去。
石板路两侧的香樟树被冻雨洗得发亮,枝桠间挂着应氏杯的旗帜,蓝底白字,在风里猎猎作响。
古镇不大,可今天人格外多。
穿羽绒服的游客和扛着摄像机的记者挤在一起,把原本宽敞的青石板路挤得只容两个人并排走。
路边卖慈城年糕的小贩把蒸笼掀开,白汽轰地冲上半空,混着甜糯的米香,把整条街都熏暖了。
有个举着应援手幅的女孩踮着脚往队伍这边张望,手幅上印着陆茗的照片,底下写着一行字:“陆神落子,天下无声”。
旁边一个中年<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举着另一个手幅,“华夏围棋,后继有人”。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女孩冲大叔竖了个大拇指,大叔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把手幅举得更高了。
“人比我想象中多。”此刻江屿站在石板路上,发现自己刚才的判断严重低估了形势。
人不是“比想象中多”,是像涨潮的海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们一行人裹在人流中间,只能顺着人流往前走。
现场记者扛着摄像机倒退着拍陆茗,差点撞翻路边卖年糕的蒸笼,被老板娘操着方言骂了一句。
记者连连鞠躬,转头又扛起机器追了上去。
“这是应氏杯。”苏清羽声音在人潮里依然很稳,“围棋界的奥运会。”
江屿转头看了他一眼。
苏清羽裹着一件长及脚踝的黑色羽绒服,衬得他愈发清瘦。
江屿忽然伸手拽住他的袖子,低声道:“人太多,别走散了。”
苏清羽低头看了一眼他攥在自己袖口上的手指,没有挣开。
慈城围棋协会是一座三进的民国老宅改成的场馆,黑瓦白墙,门楣上挂着匾额,落款是应昌期先生手书。
门口已经围了一圈记者,长枪短炮排成好几排,看见陆茗一行人过来,快门声立刻响成一片。
陆茗没有停。
他微微低着头,脚步不快不慢。
闪光灯追了他一路,在他身后炸成一片白昼,可他连头都没有回。
不是傲慢,是习惯了。
前世的陆家嫡长子,什么阵仗没见过。
汴京茶宴上满座公卿的目光比这些镜头更沉,皇宫御宴上皇帝亲赐的那杯茶比任何奖杯都重。
何况今天他来这里,不是来接受采访的,是来下棋的。
然而走到侧门口的时候,他停下了。
侧门边上围着一小群人。
不是记者,是慈城本地的棋迷。
头发花白的老爷子,怀里抱着折叠棋盘。
还有一个被父亲扛在肩头上的小女孩,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用蜡笔画了一枚黑色的棋子,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陆哥哥加油”。
陆茗转身,朝他们走了过去。
第247章 第一场棋
那个抱棋盘的老爷子看见他过来,愣了一下,赶紧把棋盘往怀里收了收,像是怕挡了路。
陆茗在他面前停下,微微欠身。
“您这方棋盘,”他指着老爷子怀里的折叠棋盘,“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云子配套棋盘吧?棋格是手工画上去的。”
老爷子愣了,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块旧得掉漆的棋盘。
“是、是八五年的,跟我四十多年了。您怎么知道?”
“我见过。”
陆茗没有解释在哪里见过,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块棋盘的边角,
“好棋盘。用久了,棋格会记住棋子的位置。”
这时,有个穿校服的男生挤过来,把手里那本《围棋天地》翻开,声音有些抖:“陆、陆老师,能给我签个名吗?就签在周老这张照片旁边。”
他把杂志翻到周元儒老先生的那页专访,照片上的周老坐在棋盘前,执黑子,目光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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