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胸口,隔着毛衣,隔着衬衫,让他听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很稳。
“你在干什么?”陆茗笑问。
“暖手。”
“用手就行了。”
“手不够暖。”顾擎昀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学定律,“心最暖。”
陆茗愣了一瞬。
然后眉眼弯起来,连鼻梁上都好像都有了笑意。
这个人,怎么会说这种话。
明明是从不擅长说情话的人,可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窝子里直接掏出来的,还冒着热气。
他没有抽手。
任顾擎昀把他的手指贴在胸口,隔着衣料,感觉那里一下一下的跳动。
他自己的心跳也在加快。
过了很久,顾擎昀开口。
“陆茗。”
“嗯。”
“那局棋,你会赢的。”
陆茗抬起眼。
“不是因为你的棋比他好。”
“是因为,他只有棋。而你有一千年的东西,那一千年在他棋盘之外。他够不着。”
陆茗看着他,然后他把额头从顾擎昀的额头上移开,往后退了半步。
顾擎昀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贴在心口,没有松开。
“擎昀。”
“嗯。”
“那一千年里,”陆茗的声音很轻,轻到被北风一吹就散了,“有这一刻。”
顾擎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些。
夜更深了。
李姨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想叫他们进去吃酒酿圆子,看见廊下两个人站在那儿,额头抵着额头,手贴在心口。
她张了张嘴,又把头缩回去了。
厨房里,酒酿圆子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甜香弥漫。
李姨站在灶台边,用围裙擦了擦眼角。
“这俩孩子。”
第244章 上门试探
门铃响的时候,陆茗刚用完早餐。
走到廊下的时候,他听见客厅里有人在说话。
“老段,你是围棋八段,我们家那小子初段可还没评上,你这……”
陆茗站在玄关,看着客厅里那个人。
六十出头,头发花白,理得很短。
穿一件深灰色的棉服,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领口那颗扣子扣错了位,半边领子翘在毛衣外面。
顾老坐在藤椅上,陈老也在,坐在旁边的沙发上,面前那盏茶已经凉了,茶汤的颜色从碧绿变成了深褐,他一口没动。
“你就是陆茗?”
“我是。”
段祺点了点头,然后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方棋盘。
折叠的,榧木面,九厘米厚,边角磨得发亮,是跟着他跑了十几年赛场的便携棋盘。
接着又拿出两个棋罐,紫檀木的,罐身刻着云雷纹,罐盖内侧有常年取放棋子磨出来的弧形凹痕。
他在茶几一侧坐下,把黑子那罐推到对面。
“下一盘。”
不是请求,不是邀请,是陈述。不是无礼,是觉得寒暄和客套浪费棋的时间。
陆茗看着那罐黑子,看了两秒。
然后他在茶几对面坐下,把黑子那罐推回去,把白子那罐拿过来。
动作不快,落座的时候,脊背自然而然挺直。
段祺的眉头动了一下。
“执黑先行。这是规矩。”
“晚辈执白。”陆茗声音清亮,“段老远道而来,是客。陆茗执白,是礼数。”
段祺不再说话,拈起一枚黑子落在右上角星位。
陆茗拈起一枚白子落在左下角星位。
段祺看了他一眼。
这个年轻人,确实会下棋。
不是那种在培训班里学了几个定式就说自己“会下”的会。
段祺拈起第二枚黑子。
不是按常规落在右下角小目或左上角星位,黑子落在棋盘左上角的“三三”。
三三,极古老的开局。古老到现代职业棋手几乎不用了,因为变化被AI拆解得过于透彻,占角效率不如星位和小目。
陆茗落子了。
白子不拆边,不占角,直接挂入黑棋右上角的内侧——打入,极凶。
段祺的眉头动了一下。
黑子应,白子连。黑子强压,白子不逃,反扳。黑子断,白子长。
两个人落子的速度在这一刻同时慢下来。
不是犹豫,是棋进入了中盘最吃劲的阶段。
场边的陈老微微前倾了身体。他跟顾老下了几十年,看棋的眼力不输业余高段。
他看不懂的是,这两个人才下了四十余手,棋盘上已经像打了一场恶仗。
每一个角都在缠斗,每一条边都在争夺。
没有一方退让,没有一手妥协。
可最奇怪的是,这些缠斗没有让棋盘变得混乱。
黑子的每一手都在施压,白子的每一手都在化解。
而在化解的同时,白子的落子位置不知不觉间构成了一种韵律。
它们不是散落在棋盘上的,是一个整体,一个势。
“这祖宗……”陈老压低声音凑近顾老耳边,“棋形比一年前进步了不止一个档次。你看这势起得自然,简直像……”
“像周老年轻的时候。”
顾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棋盘,他的蒲扇停在半空中。
棋入中盘。
段祺的黑子在中腹发起了一轮猛攻:黑棋第49手凌空一镇,第53手强行分断白棋上下两块。
这是段祺的成名绝技之一,“段氏绞索”。
被他绞住的棋,极少有挣脱的。
陆茗没有挣脱。他看着那手分断,看了整整两分钟。
这两分钟里他没有碰棋子,只是垂着眼看着棋盘,指尖在棋罐边缘无意识地画着圈。
段祺看着他。
两分钟到了。
陆茗拈起白子,落子。不是逃,不是补,是反夹。
“……”
陆茗在左上角弃了三子。三枚白子被黑棋吞掉,像是壮士断腕。
可就是这三子弃子,换来了白棋在左下的全面控盘。
段祺忽然想起一个人。
周元儒,也是这样的棋风,也是这样的从容。
他的手在棋盘上停住了。拈着的那枚黑子悬在半空中,久久没有落下,几十秒后把黑子放回棋罐。
“这盘棋,不用下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陆茗抬起眼。
“我刚才那一手分断,”段琪开口解释,“是故意诱你出逃的。你如果逃,我就绞杀。你如果补,我就趁势围空。推演了三十二种变化,最好的结果是你双活,最坏的结果是你崩盘。没有一种结果是你能赢的。”
他低下头看着棋盘。
“可你既没有逃,也没有补。你走了一手我完全没想到的……反夹。你从被动的防守,变成了主动的进攻。”
他抬眼看着陆茗:“这不是年轻棋手该有的判断力。绝大多数职业棋手在那种压力下都会选择守。你为什么不守?”
“因为守,就入了你的局。段老的绞索,是牵着对手往预定方向走。对手逃得越急,绞索收得越紧。”
段祺没有说话。
“唯一的破法,是不逃。”陆茗拈起那枚弃子位置的白子,指给段祺看,“段老,这不是弃子。这是还手。你的主战场在左上,可我的主战场……在全局。”
段祺看着那三枚孤零零的白子沉默了。
“你弃这三子的时候,就算到了这一步?”
“算到了,不是算到了所有的变化,是算到了你的棋风。”
段祺猛地抬起头来。
“段老的绞索,靠的是压迫对手连续犯错。所以被绞的人,最怕的是停下来。我弃那三子,不是在左上角止损。是腾出一手,拔掉你的支点。”
顾老的蒲扇在膝盖上轻轻摇了摇。
段祺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对着陆茗弯下腰,不是点头,不是欠身。
是鞠躬。
一个下了五十年棋的人,对一个只下了一盘棋的人,鞠了一躬。
陆茗静默,微微点头示意。
“周老那手棋,只传给过一个人。他的关门弟子,谢科。”段祺无限感慨说道,“谢科去年退役的时候,我去看过他。他手腕上缠着绷带,跟我说,老师传的棋,他下不出来了。不是忘了,是手跟不上。”
他顿了顿。
“他说,老师走的时候,最后摆的那局棋,第一手是天元。他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陆茗垂下眼。他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正中央。
天元。
“这一手,是周老没有下完的。”陆茗缓缓开口。
棋盘上,黑白子交错,像两代人并肩走了一段路,还没有走完。
当天晚上,陆茗一个人走进院子里。
腊月的夜风刮在脸上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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