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在横县多待两天,看看这边的茉莉花茶,了解学习一下花茶制作工艺。”


    苏清羽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那明天让黄厂长带我们转转。他昨天跟我说,想请你看看他们的茶。”


    陆茗怔了一下:“黄厂长?”


    “嗯,他想请你指点指点。”苏清羽把琴囊拉好,站起来,“你不是一直说,茶要接地气吗?这就是地气。”


    陆茗看着他,忽然笑了:“好。”


    可当天下午,天已经开始变了蒙了一层灰。


    然后就是雨,暴雨。


    下了整整一天一夜。


    第四天上午,陆茗站在酒店门口,仰头看着那片天。


    风吹过来,带着花香的风,是湿的,闷的,裹着一股土腥气。


    杨婉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眉头皱着。


    “气象台发了预警,台风外围环流影响,暴雨,可能要持续两三天。”


    苏清羽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他今天换了一身干爽的藏蓝色棉麻衬衫。


    江屿跟在后面,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嘴里嚼着什么东西,含混不清地说:“苏哥说趁还没下,去茶厂转转。”


    陆茗看了苏清羽一眼。


    苏清羽把文件袋递过来。


    陆茗接过文件袋,抽出来看了一眼。


    “几点走?”


    苏清羽看了一眼手表:“现在,趁雨势不大。”


    杨婉站起来:“我今天上午要开个线上会,没办法陪你们了。”


    “你们快去快回,我争取把今天的工作处理好,等你们回来我们一起吃大餐。”江屿说着把保温袋打开,从里面掏出四个饭团,一人塞了两个。


    “厨房早上做的,中午你们可能来不及吃饭,拿着路上啃。”


    陆茗接过饭团,饭团还是温的,隔着保鲜膜能闻到海苔的香味。


    他把饭团揣进口袋,跟着苏清羽往外走。


    车子还是那辆白色的SUV,苏清羽开车。


    驶上茉莉花大道的时候,天已经灰透了。


    云层压得很低,沉沉地盖在花田上。


    花田里的茉莉花在风里疯狂摇晃,白色的花瓣被吹落了一地,像下了一场薄雪。


    “韦主任说,黄厂长今天不在厂里,让咱们直接去基地找他。基地在山上,路不太好走。”


    “没事。”陆茗说,“你开慢点就行。”


    苏清羽“嗯”了一声,把车速又降了一些。


    车子在山路上开了一个多小时,拐过一个弯,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山坡上是一层一层的梯田,种满了茉莉花。


    院子很大,门口立着一块巨石,上头刻着几个大字:【横县茉莉花茶示范基地】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某位领导人的题词,落款是九十年代。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里面迎出来,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子卷到手肘。


    “苏老师!陆老师!”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握住苏清羽的手,又转向陆茗,热情得有些拘谨,“你就是那个做龙园胜雪的陆老师?”


    陆茗点了点头。


    “您好。”


    “好!好!年轻人,了不起!”对方手掌很粗糙,可很有力,握得陆茗的手有点疼。


    “可算把你们盼来了!昨天一直暴雨,您们没办法来,黄厂长今天去南宁开会了,特意交代我好好招待。我姓韦,你们叫我老韦就行。”韦主任领着他们往里走:“走,先进去看看。”


    院子后面就是花田。


    田埂很窄,只容一个人走。


    韦主任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讲,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广西口音。


    “横县种茉莉,从明朝就开始了。有本书叫《君子堂日询手镜》,里头写着咱们这儿‘茉莉甚广,有以之编篱者,四时常花’。那本书是明代一个叫王济的人写的,他当过横州的州判。”


    “州判是什么官?”苏清羽问。


    “相当于现在的副县长吧。”韦主任笑了笑,“一个外地来的官员,能注意到咱们这儿的茉莉,还写进书里,说明那时候茉莉就已经种得很普遍了。”


    第215章 茉莉花茶


    陆茗听着点点头。


    他弯下腰,轻轻碰了碰一朵半开的茉莉。


    花瓣很薄,带着一点凉意。


    “采茉莉,有讲究的。”韦主任蹲下来,指着那一丛茉莉,“不能早上采,不能晚上采,得在下午两点到五点之间,日头最毒的时候。”


    “为什么?”陆茗问。


    “因为这时候花骨朵里的精油浓度最高。”韦主任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茉莉这种花,娇气得很。”


    “太阳不晒,它就不肯吐香。太阳太晒,又把它晒蔫了。就得是下午两三点,太阳最毒、但还没开始落的时候,它才肯把自己最好的东西拿出来。”


    他顿了顿,看着那片花田,眼神有些悠远:“就像有些人的命,时机不对,什么都不对。”


    陆茗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苏清羽站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那片花田,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那张清冷的脸。


    “清羽,”陆茗轻声叫他,“在想什么?”


    苏清羽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个地方很安静。”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


    “走吧,”韦主任在前面喊,“带你们去看看工坊。”


    制茶工坊在基地的最深处。


    一排青砖房子,比前面的老,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绿得发亮。


    推开木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混着浓郁的茉莉花香,浓得有些刺鼻。


    里面是忙碌的景象。


    十几个工人穿着白色的工服,戴着口罩,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着。


    有的在摊凉,把刚送来的茉莉花薄薄地铺在竹匾上,让花堆里的热气散掉。


    韦主任领着他们往里走:“花采回来,第一件事是摊凉。花在袋子里闷着会发热,不及时散掉,花就闷坏了,香气也出不来。”


    陆茗点点头。


    走到另一排竹匾前,工人正用手轻轻翻动着花层。


    “这是养花。”韦主任说,“摊凉之后,要把花堆成合适的厚度,控制温度和湿度,让花慢慢开放。茉莉花是晚上开花的,一般要到晚上八九点,开放度才能达到七八成。”


    他蹲下来,捏起一朵半开的花苞:“你看,这种花苞还没到火候。养花的时候要时不时翻动,让每朵花均匀受温。”


    “开得太快不行,太慢也不行,得掐着点,等它正好开到七八分的时候,才能拿来窨茶。”


    苏清羽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那层洁白的花上。


    “那什么时候筛花?”陆茗问。


    “花养到开放率七成以上,就该筛了。”韦主任领他们走到工坊另一侧。


    那里几个工人正端着竹筛子上下翻飞。


    筛子里是已经开放了大半的茉莉花,随着筛动,青蕾、花梗和细小的杂质从筛孔漏下去,留在筛面上的是一朵朵饱满洁白、开放适度的好花。


    “筛花不能太早,太早花没开,筛掉的都是好花。也不能太晚,太晚花香吐完了,筛了也没用。”


    “就得在它刚开起来、香气最饱满的那个当口筛。”韦主任拍了拍手,“筛完的花,干干净净,直接拿去窨茶。”


    他们走到一间更大的屋子前。


    推开门,里面是一排排巨大的木箱。


    箱子里堆满了茶叶和茉莉,一层茶一层花,叠得整整齐齐。


    “这是窨花。”韦主任走到一个木箱前,抓起一把茶叶,“茶和花拌在一起,堆起来,让它们慢慢吸香。”


    “这个过程要五六个小时,中间还得通一次花。要把堆好的茶花扒开散热,防止温度太高把花闷坏。通完花再收堆续窨,等花香被茶叶吸透了,再把花筛掉。”


    他把那把茶叶递给陆茗。


    陆茗接过来,凑到鼻尖闻了闻。


    茶叶上还沾着茉莉花瓣,湿漉漉的,带着一股浓郁的香气。


    不是成品茶那种沉下去的香,是鲜活的,正在吐放的香。


    他忽然想起什么。


    “韦主任,”他抬起头,“您刚才说,养花要等到晚上八九点花开了才能筛,筛完再窨?”


    “对。”


    “那窨花五六个小时,岂不是要忙到凌晨两三点?”


    韦主任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赞赏。


    “不止。窨完一次,要把花筛掉,茶叶烘干,然后再窨第二次、第三次……好的茉莉花茶,要窨四五次甚至更多。每窨一次,就得熬一个通宵。”


    他顿了顿。


    “所以做茉莉花茶的人,晚上是不能睡的。花开的时候你得守着,筛花、拌茶、堆窨、通花、起花、烘干……一茬接一茬。一季茶做下来,人得瘦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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