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茗垂下眼。
他接过旁边僧人递来的三炷香,点燃。
青烟升起来,熏得他眼睛有点涩。
把香举到额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然后插进香炉里。
顾擎昀站在他旁边,也拜了三拜。
他把香插进香炉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香灰,烫得缩了一下,可没吭声。
然后两人走到偏殿,那里有卖祈福牌的地方。
一张长桌,铺着红布,上面摆着一摞一摞的木牌。
木牌是桃木的,巴掌大小,打磨得很光滑,边角是圆的,不扎手。
陆茗拿起笔,看着那块空空的木牌,想了很久。
他落笔。
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写完后,他把笔放下,拿起那块木牌。
墨迹还没干,他又对着吹了吹,走到殿外的古树下。
树很高,不知道多少年了,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
树枝伸向天空,密密麻麻的,上面挂满了祈福牌。
红的绿的黄的,新的旧的,大的小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踮起脚,把自己那块挂在一根空着的枝条上。
接着退后一步,看着那块木牌。
风把它吹得轻轻转动,露出上面的字:
“愿他岁岁平安。”
没有名字,没有落款。
只有这六个字。
身后传来脚步声。
顾擎昀走到他身边,手里也拿着一块木牌。
他的木牌比陆茗的大一些,写满了字。
陆茗没有看清他写了什么,只是看见他把木牌挂在他那块旁边。
红绳系得很紧,绕了三圈。
两块木牌挨在一起,在风里轻轻地碰着,发出细细的声响,像在说话。
顾擎昀退后一步,站在陆茗身边。
两人并肩站在那棵千年古树下。
殿里的钟响了,当当当的,很沉,很厚。
“走吧。”
两人转身,慢慢往外走。
从灵隐寺出来,已经快中午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山门的黄墙上,把“灵隐寺”三个字照得发亮。
陆茗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看天。
两人在山下的素菜馆吃了顿饭。
馆子不大,木头桌椅,擦得很干净。
菜全是素的,可做得精致。
东坡肉是豆制品做的,切得方方正正,酱色红亮,筷子一夹就断,入口即化。
龙井虾仁用的是猴头菇,切成虾仁的形状,滑炒的,带着淡淡的茶香。
还有一碗莼菜汤,莼菜嫩滑,汤色清亮,上面飘着几朵香菇刻的花。
陆茗吃了两碗饭。
他把碗递给服务员添饭的时候,顾擎昀看着他,眼里有笑意。
“好吃?”顾擎昀问。
陆茗点头。
他又夹了一块素东坡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比肉还好吃。”
顾擎昀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
“嗯,是好吃。”
吃完饭,两人在山下散了会儿步,聊一些茶园的管理经验。
路上人不多,偶尔有游客从身边走过。
走到一处僻静的地方,路两边是密密实实的竹林,风一吹,竹叶沙沙地响。
陆茗忽然停下。
顾擎昀也停下,看着他。
陆茗从背包里拿出那个墨绿色礼盒双手递了过去。
“给你的。”
顾擎昀低头看着那个礼盒。
墨绿色缎面,暗红色丝带,蝴蝶结系得不太好,一边大一边小。
他解开丝带打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条藏蓝色领带。
丝质的,在光下发亮。
领带上印着细细的暗纹,是云雷纹,一圈一圈的,连绵不断。
店老板说,这条领带的纹样是宋代流行的“云雷纹”,寓意“云行雨施,品物流形”。
他不懂那些,只是觉得,这颜色衬顾擎昀。
衬他的眼睛,衬他的气质,衬他穿西装时那股子利落劲儿。
顾擎昀看着那条领带,然后抬起头。
陆茗站在旁边,忽然有些不自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这个颜色应该……”
话没说完,顾擎昀忽然弯下腰吻住了他。
那个吻很轻,一触即分。
可那一瞬间,陆茗整个人都愣住了,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太响了,咚咚咚。
“谢谢,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你喜欢就好。”陆茗清了清嗓子。
“我很喜欢。走,回家。”顾擎昀笑着牵起他的手,“老爷子在家等着。”
陆茗点头,两人并肩往回走。
他忽然想起阿娘每年生辰给他做的那碗面,想起她摸着他的头说“要平平安安的”。
然后默默地在心里说:阿娘,我今年的生辰没有许愿,因为它已经实现了。
第184章 龙园胜雪
端午节的第二天早晨,陆茗点开了杨婉发来的链接。
标题很醒目:
【独家】陆芷馨公开“龙园胜雪”古法工艺,震动茶文化圈!明年一月放出录制的制茶全过程!
陆茗眼睛一眯,点进去。
页面加载了几秒,跳出一篇长长的报道。
配图里,陆芷馨穿着素雅的茶服,站在陆家杭州茶文化馆的茶席前。
女人眉眼含笑,手里捧着一本茶谱,对着镜头侃侃而谈。
身后站着几个陆家族老,个个面带赞许。
文章写道:经过陆家三代人的努力,终于复原了失传千年的龙园胜雪古法工艺。从采芽到过黄,每一道工序都严格遵循古书记载。将在明年一月初播出制茶全过程,让世人亲眼见证这款千年名茶的诞生。
他往下滑,看评论区。
【卧槽!宋代茶团“龙园胜雪”?!失传好多年了!】
【陆家这次放大招?!陆芷馨太厉害了!】
【三代人的心血啊,终于重见天日了】
【陆老爷子一直没表态,不知道什么意思】
【管他呢,反正明年就知道了,期待直播!】
陆茗沉默几秒,把手机放下。
“龙园胜雪”,诞生于大宋宣和年间。
当时官家酷爱茶道,宫廷斗茶盛行,为了迎合上意,御茶制作不断推陈出新。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龙园胜雪”横空出世,一举超越了此前所有的龙凤团茶。
蒸茶的火候,榨茶的力度,研茶的次数,过黄的昼夜……那些他前世亲手操作过无数次的步骤。
他突然想起父亲有次带他去制茶工坊那天。
那年他身体还算好,能下床走动了。
工坊里,几个老师傅正围着蒸笼和石磨忙碌。
蒸笼里的茶芽在蒸汽中迅速软熟,水汽蒸腾,满屋都是奇特的香。
那种香,他后来再没闻到过。
手机震了一下,打断了陆茗的思绪。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茶室。
穿过回廊时,李姨匆匆找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小陆,这封信说是给你的。”
信封很素,中间用蜡封口,没有任何标记,只有“陆茗亲启”四个字。
字迹苍劲,笔力沉厚。
陆茗拆开信封。
展开,只有短短几行字:
“茗公在上:
龙园胜雪之事,静观其变。是非对错,时自辨之。
公千年而来,所历风波不知凡几,当知世间事,急不得,唯有待时。
怀仁顿首。”
陆茗盯着那几行字,握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陆怀仁知道。
他知道那茶团,不是靠杀青烘干就能做成的。
陆茗眼神一沉,顺手把这封信烧了。
第二天,杨婉电话打了进来。
“张导那边递了个本子。文化系列节目,演绎历史人物的一生。十二集,每集四十五分钟。”
陆茗握着手机,站在窗前。
“什么人物?”
“王安石。”
陆茗目光一颤。
王安石。
荆国公,王介甫,半山老人。
前世那个二十年前震动朝堂的变法者,那个父亲和叔伯们在饭桌上争论过无数次的名字。
记得有一年中秋,叔伯们聚在书房里饮酒赏月。
酒过三巡,不知谁起了头,说起当年那场惊心动魄的变法。
“王安石这人,本事是有的,就是太拗。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拗是一回事,关键是得罪人太多。他把满朝文武得罪了个遍,最后落得什么下场?”
父亲一直没说话。
后来酒快散了,父亲才开口。
“你们说他拗,说他得罪人。”
“可他做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为了这个国家?青苗法,免役法,保甲法……哪一件不是为了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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