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垫陷下去一点,他仰面躺着,看着顾擎昀。


    顾擎昀双手撑在他身侧,低着头看他。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一半脸照亮,另一半隐在阴影里。


    “你在伦敦的每一天,”顾擎昀声音很低,“我都在想你。”


    陆茗看着他。


    “你每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说‘我很好’,‘药吃了’,‘明天还有一天’。你说得很快,像怕我担心。可你的声音很累,我听得出来。”


    顾擎昀低下头,额头抵着陆茗的额头。


    他的呼吸是热的,喷在陆茗的嘴唇上。


    “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八千公里外面,看着你。”


    陆茗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顾擎昀的脸。


    他的手指从眉骨划到颧骨,从颧骨划到下巴。


    他的皮肤是热的,有一点粗糙,胡茬冒出来,扎在指尖上,微微的疼。


    “你刮胡子了。”


    “早上刮的。”


    “我是刚洗澡的时候刮的。”陆茗的手停在他的下巴上,掌心贴着他的皮肤,“擎昀。”


    “嗯。”


    “我回来了。”


    话落,他把对方的头拉下来,抱在怀里。


    顾擎昀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手臂环着他的腰,很紧,紧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可他没有松手。


    过了很久,顾擎昀才抬起头吻上了他。


    陆茗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手指攥紧他的衣领。


    顾擎昀的手从他的腰侧滑上去,掌心贴着他的肋骨,拇指按在他的心口。


    陆茗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红得发烫。


    他伸手推了推顾擎昀的肩膀,没推动。


    顾擎昀抬起头,看着他的耳朵,嘴角弯了一下。


    “红了。”


    “不许说。”


    顾擎昀没有闭嘴。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那只通红的耳朵,轻轻地碰了一下。


    陆茗浑身一颤。


    “你……”


    “嗯。”


    顾擎昀的嘴唇从耳朵移到侧颈,从侧颈移到锁骨。


    他的动作很慢,像在品一盏茶,每一口都含在嘴里,舍不得咽下去。


    陆茗闭上眼睛,手指慢慢松开,掌心贴着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


    头发很短,扎在指尖上,有点硬。


    顾擎昀把陆茗搂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


    陆茗的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的,很稳,很有力。


    “这一周,辛苦了。”


    “你也是。”


    陆茗弯了弯唇角,闭上眼睛。


    他的手搭在顾擎昀的腰上,往前蹭了蹭,整个人缩进他怀里。


    “晚安。”


    “晚安。”


    回国第三天,华夏大剧院。


    门口停满了车,记者们扛着摄像机、举着话筒,在台阶上排成两排。


    警戒线外面围着很多人,有举着灯牌的粉丝,有穿着汉服的年轻人,还有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人群里安安静静地等着。


    还有人举着一块手写的牌子,白底黑字,写着“陆老师,华夏茶感谢你”。


    陆茗从车上下来的时候,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密集得让人睁不开眼。


    他穿了件月白色的复古茶服,交领右衽,宽袖垂落,腰间系着墨色丝绦。


    这是杨婉昨天让人送来的,说是苏州的老裁缝赶制的,用的是真丝面料,暗绣着竹叶纹。


    他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看大剧院的门廊。


    然后迈步往上走。


    走得慢,记者们往后退,给他让出一条路。


    没有人说话,只有快门的声音,咔嚓咔嚓。


    陈老站在门口等他。


    老人穿了身深灰色的中山装,胸口别着茶协会的徽章。


    他看见陆茗,往前迎了两步,伸出手。


    陆茗握住他的手。


    “走,进去。”陈老说。


    第179章 新闻发布


    新闻发布会设在剧院的主厅。


    主厅很大,能坐几百人。


    舞台的背景是一幅巨大的水墨画,画的是茶山。


    远山如黛,云雾缭绕,近处有几棵茶树,一个采茶的人,背着竹篓,弯着腰。


    画是李鹤年专门请一位国画大师画的,说是要让所有人看见华夏茶的样子。


    舞台中央摆着一张长桌,铺着月白色的桌布,上面放着几只茶盏,一只紫砂壶。


    茶盏是白瓷的,很素,没有任何花纹。


    台下坐满了人。


    第一排是茶协会的几位老前辈。


    最中间是陈老的位置,旁边是李鹤年,再旁边是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茶人,都是从全国各地赶来。


    第二排是文化部的官员,还有华夏茶学院的教授。


    后面是记者,一排一排的,密密麻麻,摄像机架在过道上,镜头对着舞台。


    最后几排坐着一些观众,是茶协会邀请的茶人代表和高校学生。


    陆茗走上台,在长桌后面坐下。


    灯光打在他身上,月白色的衣领被照得发亮。


    他坐得很直,脊背挺着,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叠。


    主持人是个年轻的女人,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扎成低马尾,声音很清脆。


    “各位媒体朋友,各位茶界前辈,大家上午好。欢迎来到陆茗先生获奖归来的新闻发布会。首先,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祝贺陆茗先生荣获The Leafies国际茶赛双金奖。”


    掌声响起来,很响,在剧院里回荡。


    陆茗站起来,对着台下拱了拱手。


    主持人等掌声渐渐平息,才继续说:“下面,有请华夏茶协会会长陈老先生致辞。”


    陈老站起来,走到话筒前。


    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


    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念道:“各位来宾,各位媒体朋友,大家好。我是华夏茶协会会长陈守禄。”


    他顿了顿,摘下老花镜,把那张纸折好,放回口袋里。


    “我本来准备了一篇稿子,写了三千字,改了五遍。可我现在不想念了。”


    台下很安静。


    他看着台下那些人,声音有些沙哑。


    “我活了七十多年,喝了六十多年的茶。年轻的时候,第一次参加国际比赛,人家问我‘这是华夏茶?’那个语气,不是好奇,是怀疑。好像华夏茶不应该出现在那个地方。”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三十年过去了。今天,我们的茶站在了世界的台上。两个金奖,值了。”


    台下有人鼓掌。


    陈老说完,对台下拱了拱手,转身走回座位。


    主持人说:“下面,有请华夏茶协会副会长李鹤年先生致辞。”


    李鹤年站起来,走到话筒前。


    他没有拿稿子,只是站在那里。


    “我不多说,只说一句。”他看着台下。


    “陆茗的茶,我喝过。那是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味道,是从手掌心里炒出来的温度。这样的茶,放在哪里都是金奖。”


    他转身走回去。


    掌声响了一阵。


    主持人说:“下面,请陆茗先生讲话。”


    陆茗站起来,走到话筒前。


    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很亮。


    他看着台下那些人,忽然想起父亲。


    “诸位。”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今日劳烦诸位远道而来,陆茗在此先行谢过。”他说着,对台下拱手一揖。


    这一揖不深不浅,端端正正。


    台下安静了。


    “方才陈老、李老都说了许多勉励的话。陆茗不敢当,只有一句话想与诸位说。”


    他顿了顿,看着台下那些举着相机、握着笔的记者,坐在前排白发苍苍的老茶人,还有后排那些年轻的面孔。


    “茶这个东西,在华夏传了多少年,我说不清楚。陆羽写《茶经》的时候是唐朝,可唐朝之前,茶已经在喝了。神农氏的时候,茶是药,解百毒。”


    “秦汉的时候,茶是羹,煮着喝。到了唐朝,茶是汤,煎着喝。到了宋朝,茶是沫,点着喝。到了明朝,茶是叶,泡着喝。喝的法子变了,可茶没变。”


    “诸位手里的那杯茶,不管是龙井还是岩茶,不管是普洱还是白茶,它的根都在华夏的土里。那片土,种了它几千年。那双手,采了它几千年。那口锅,炒了它几千年。那盏水,泡了它几千年。”


    “我这次去伦敦,有人问我,‘华夏的茶,为什么是这个味道?’我说,因为华夏的山是这个味道,华夏的水是这个味道,华夏的人是这个味道。山不会变,水不会变,人不会变,茶就不会变。”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后排那些年轻人身上。


    “可我回来之后,又在想一件事。茶不会变,可喝茶的人会变。老的会走,小的会来。这门手艺,这片叶子,这盏茶汤,要是没有人接着,它再好,也是空的。”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