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花,开了几朵,白色的。


    Jaigrew已经坐着等候。


    她今天身穿一件淡青色的针织衫,银白色的头发还是挽成髻,看见陆茗陈老进来,站起来,微微欠身。


    不是英国人那种点头欠身,是一种更深的、更郑重的礼节。


    “陆先生,陈先生,晚上好。谢谢你们来。”她的中文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认真对待每一句话。


    “Jane女士,谢谢您的邀请。”陆茗拱手作揖。


    “久仰。”陈老点点头。


    Jaigrew笑着伸手示意他们坐下。


    “请坐。我点了几个菜,不知道合不合你们的口味。这家餐厅的中餐,在伦敦算是最好的了。”


    菜一道一道地上,是正经的中餐。


    陆茗看着那盘红烧肉,忽然想起李姨。


    李姨做的红烧肉也是这样,五花三层,炖得酥烂,酱色红亮。


    每次他多吃一碗饭,李姨就很高兴。


    “陈先生陆先生,请用。”Jaigrew微笑示意。


    陈老夹了一筷子四季豆,嚼了嚼,点头。


    “味道正,没想到伦敦也能吃到这个。”


    Jaigrew笑了。


    “这家餐厅的厨师是华夏广东人,来伦敦二十年了。他说,他做菜不是为了英国人,是为了自己。所以一直没改过味道。”


    菜吃得差不多了。


    服务员撤走盘子,端上茶。


    茶是龙井,不是陆茗的龙井,可也是好茶,汤色清亮,豆香清雅。


    Jaigrew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她看着陆茗。


    “陆先生,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陆茗看着她。


    Jaigrew从身边拿出一张纸。


    纸是白色的,折成四折,边角有些皱了。


    她展开,放在桌上。


    那是普洱的评语页,空白的那一页。


    “你的普洱,我们评了……评了很久。”


    陆茗看着她。


    Jaigrew低下头,看着那张空白的纸。


    “然后我们坐在那里,坐了十五分钟。十五分钟里,谁没有动,没有说话,就是坐在那里。”


    她抬起头,看着陆茗。


    “喝完那杯茶之后,我去找了James Suranga Perera。他做茶喝茶有三十年,舌头很准。我让他喝你的普洱。他喝了一口,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评不了。’”


    陈老的筷子停了一下。


    Jaigrew继续说:“我又找了Juyaer。她在华夏云南省长大的,懂茶。她喝了一口说了一句话。她说,‘这款茶不需要评委。评委需要它。’”


    陆茗的手指微微收紧。


    “后来,我把所有评委叫到一起。”她低下头,看着那张空白的纸。


    “最后,我们做了一个决定。不给这款茶打分。不打分,不评奖,不写评语。”


    陆茗看着她。


    “为什么?”


    Jaigrew抬起头,看向虚空。


    “因为这款茶,我们评不了。”


    陈老放下筷子。


    “为何评不了?”


    Jaigrew点头。


    “The Leafies的评奖标准是色、香、味、韵。每一项都有分数,从一到十。可你的普洱,每一项都超出了这个标准。它跟别的茶不一样。”


    她顿了顿,像是在找词。


    “别的茶,你喝一口,你能说出它的味道。花香,果香,豆香,蜜香。可你的普洱,说不出。你知道它好,可你说不出它好在哪里。它不是一种味道,是一种感觉。像……”


    她想了想。


    “像一个人在跟你说话。不是用嘴,是用眼睛。”


    陆茗垂下眼抿了一口茶,沉默。


    “它说了什么?”陈老声音有些颤抖。


    Jaigrew沉默了很久。


    包间里很安静,只能听见桌上茶壶里水咕嘟咕嘟的声音。


    “它说,它不着急。”她开口,声音很轻。


    “它说,它可以等。等十年,等二十年,等五十年。它有的是时间。”


    陆茗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我喝了四十年的茶,”Jaigrew接着说,“去过印度、日本、斯里兰卡,喝过无数种茶。好的茶,我喝过。可没有一款茶,像你的普洱这样。它不是在告诉你它是什么,它是在问你,你是什么。”


    陈老端着茶盏的手停住了。


    Jaigrew看向陆茗。


    “陆先生,你的普洱,不是给所有人喝的。它需要懂它的人。不是舌头懂,是心懂。”


    她顿了顿。


    “评委们评不了,不是因为它不够好。是因为它太好了。好到超出了评奖的标准。好到评委们不知道该怎么给它打分。所以,我们决定不给它打分。不打分,是对它的尊重。”


    “Jane女士,”陆茗缓缓睁开眼,再开口声音已经变得沙哑,“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Jaigrew摇头。


    “不用谢我。谢谢你做了这款茶。我做了一辈子茶,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今天才知道,还有一个世界我没去过,你的茶让我此生无憾。”


    她双手合十闭上了眼。


    吃完饭,Jaigrew送陆茗他们到门口。


    伦敦的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Jaigrew站在台阶上,握着陆茗的手,握了很久。


    “明年,你还来吗?”


    陆茗想了想。


    “来。”


    Jaigrew的眼睛亮了一下。


    “明年我带新的茶来。不是龙井,不是岩茶,不是普洱。是新的。”


    “什么茶?”


    陆茗想了想:“还不知道。明年做了才知道。”


    Jaigrew笑了:“那我等着。”


    晚上九点半,车子到了酒店门口。


    陆茗下车,站在台阶上,拿出手机,给顾擎昀发了一条消息。


    【Jaigrew今晚请我和陈老吃饭了。她说,我的普洱不是没拿奖,是拿了一个拿不到的奖。】


    对方秒回:【她说得对。】


    陆茗看着那几个字,嘴角微微上扬。


    他又打了一行字。


    【她说,明年让我再来。】


    对话框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我陪你去。】


    第176章 平安回国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陆茗往下看了一眼。


    云层下面是大海,灰蓝色的,一望无际,和海面上方的天空几乎融在一起。


    他看了很久,直到云层重新合拢,把海面遮住。


    杨婉坐在旁边,戴着耳机看手机,忽然“啊”了一声。


    陆茗转过头,她正盯着屏幕,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很大。


    “陆老师,你上热搜了。不是普通的热搜,是爆了的那种。”


    她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微博热搜榜,每个后面都跟着一个“爆”字。


    【陆茗 The Leafies 双金奖】


    【华夏茶 让世界闭嘴】


    【陆茗 拱手礼】


    【西湖龙井 武夷岩茶】


    前十名里,有四条都跟他有关。


    陆茗看着那些字,淡淡一笑。


    杨婉往下翻,翻到一条某日报的推送,标题是黑体加粗的。


    【华夏茶人陆茗荣获国际茶赛双金奖,为国争光。】


    发表时间是距离颁奖典礼结束不到二十个小时。


    她点进去,文章很长,从The Leafies的赛制写到陆茗的获奖感言,从西湖龙井的历史写到武夷岩茶的制作工艺。


    最后一段写着:“‘茶人的路,不在家里,在山上,在市面上,在别人家的茶桌上。你走得越远,你的茶就走得越远。’今天,华夏的茶走了很远的路。从杭州到伦敦,从武夷山到伦敦。它们比我们想象中走得更远。”


    杨婉往下划,评论区已经两万多条了。


    她念了几条。


    【早上起来看见这条新闻,哭了。华夏茶,世界第一】


    【他行礼的时候我就在直播间里,没有一个人刷屏。那一刻我觉得,全世界都在尊重华夏】


    【我爷爷九十岁了,看完新闻说了一句话:“茶脉没断”】


    【陆老师不是明星,他是华夏文化的一张名片。拱手礼那个动图我看了五十遍,每一遍都想哭】


    陆茗听着,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又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茗儿,你记住,茶这个东西,不是你让它好,是它本来就好。你只是把它从山上带下来,给人喝。”


    杨婉又划到一条推送,是华夏茶协会官方账号发的。


    配图是陆茗站在领奖台上拱手的照片,文案只有一行字:【恭喜陆茗。茶脉不断,薪火相传。】落款是华夏茶协会,盖着红色的公章。


    “茶协会也发了。”她把手机举起来给陆茗看。


    陆茗看着那八个字,忽然看向一旁不远处的陈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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