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顿了顿:“可你要记住,你是华夏茶人。你去看茶具,是去看茶具的。别的,不用理会。”


    陆茗看着陈老的眼睛,点点头:“陈老,我知道。”


    陈老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九点半,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酒店门口。


    开车的是个穿黑色制服的中年司机,下了车,对陆茗微微欠身,说了一句英文。


    杨婉翻译:“他说,布朗先生派他来接您,车程大概一个半小时。”


    车子驶出伦敦市区,上了高速。


    路两旁的风景从密集的建筑渐渐变成开阔的田野,大片大片的绿色,偶尔有成群的牛羊散在坡上。


    陆茗靠着车窗,看着外面。


    一个半小时后,车子拐进一条小路。


    路很窄,两边是高高的树篱,修剪得整整齐齐。


    路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开着,里面是一条长长的车道,车道两旁种满了梧桐树。


    车道的尽头,是一栋石头砌的房子。


    不是城堡,没有那么宏伟,可也不小。


    灰白色的石墙上爬满了藤蔓。


    房子的前面有一片草地,草地上摆着几张铁艺的桌椅,桌上放着一盆紫色的花。


    陆茗几人下了车,站在车道上,抬头看了看这栋房子。


    和华夏的宅子完全不一样。


    华夏的宅子有院子,有天井,有回廊,有太湖石。


    威廉从房子里走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领口露着。


    他走得很快,下了台阶,穿过草地,在陆茗面前停住。


    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笑,那笑容比在品饮会上都要放松。


    “陆先生,”他的中文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欢迎。”


    陆茗微微颔首:“布朗先生。”


    威廉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领着陆茗几人穿过一扇厚重的橡木门,走进房子。


    门厅不大,地上铺着深色的木地板,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茶园。


    大片的绿色,远处有山,近处有采茶的人,穿着纱丽。


    陆茗多看了一眼,认出那是大吉岭的茶园。


    威廉注意到了,停下来说:“这幅画是我父亲买的。他去过很多茶园,最喜欢大吉岭。他说那里的山让他想起苏格兰。”


    陆茗点点头,没有说话。


    穿过门厅,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的一侧是窗户,窗外是花园;另一侧是门,一扇一扇的,关着。


    威廉在最里面的一扇门前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他推开门,侧身让陆茗先进去。


    这是一间茶室。


    窗户朝南,光线很好。


    茶室的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一块素色的亚麻桌布,边角垂下来。


    桌上摆着几套茶具。


    盖碗、公道杯、品茗杯、茶匙、茶则、茶荷,一样不少,整整齐齐地码着。


    茶具是白瓷的,很素,没有任何花纹。


    靠墙是一排博古架。


    木头的颜色很深,漆面发亮,像是有些年头了。


    博古架上摆满了茶具。


    紫砂的、青花的、白瓷的、青瓷的,大大小小,高高低低,一格一格地放着。


    有些茶具很新,釉面发亮。


    有些很旧,边缘有磨损,甚至还有缺口。


    陆茗站在博古架前,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那些茶具,一件一件地看过去。


    威廉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他看着陆茗的侧脸,专注的眼神,嘴角微微弯着,眼神柔和。


    陆茗看了很久,才开口,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这些茶具,你是从哪儿收的?”


    威廉听了,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陆茗身侧,指着博古架上层的一把紫砂壶说:“这把是从香港的一个拍卖会上买的。说是清末,顾景舟的弟子做的。”


    他又指了指中层的一只青花盖碗,“这只从伦敦的一个古董商那里收的,他说是明代万历年的。我不确定,所以一直没敢用。”


    陆茗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只青花盖碗的釉面发色偏灰,青花的纹饰是缠枝莲,画得不算精细,可笔意很流畅。


    “可以看看么?”


    “当然可以。”


    威廉伸手,轻轻把盖碗从架子上取下来递给陆茗。


    陆茗戴上了手套,将其托在掌心里,翻过来看底足。


    底足的圈足很矮,修胎的痕迹很利落,有一圈淡淡的火石红。


    他又把盖碗翻回来,打开盖子,看碗心的釉面。


    釉面有细密的气泡,大大小小。


    他虽是宋人,但对于后世华夏的瓷器他平时也有涉猎。


    “这是明晚期的,”陆茗看了看说道,“不是官窑,是民窑。可胎土好,釉面也肥润,是那个时候的好东西。万历年的民窑,能做到这个程度,不容易。”


    第174章 鉴赏瓷器


    威廉听着,眼睛慢慢亮起来。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离陆茗更近。


    “那这把紫砂壶呢?”


    陆茗把盖碗放回架上,取下那把紫砂壶。


    壶不大,握在掌心里刚好。


    壶身是圆形的,鼓腹,短嘴,圈足。


    泥料是紫泥,烧得温度够,颜色发紫,摸上去很细润。


    他打开盖子,看壶口的做工,又看壶底的款识。


    款识是刻的,四个字,“宜兴紫砂”。


    字刻得不算精,可很有力,一笔一划都刻得很深。


    “这把壶不是清末的,”陆茗顿了顿,“是<a href=tuijian/minguo/ target=_blank >民国</a>初年的。”


    “这把壶的泥料是紫泥,民国时期的紫泥和清末的不一样。清末的紫泥含铁量高,烧出来颜色发黑。”


    “这把颜色发紫,是五十年代以后的了。”


    陆茗把壶放回架上,转身看着威廉。


    “不过壶做得好。嘴、把、身筒的比例很舒服,出水应该也顺。是好壶。”


    威廉听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他转身走到长桌前,把椅子拉开,对陆茗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先生,请坐。我泡一壶茶给你喝。”


    陆茗在椅子上坐下。


    威廉坐在他对面,开始烧水。


    他的动作不算熟练,温壶的时候手有点抖,投茶的时候茶叶洒了几根在桌上。


    可他做得很认真,每一下都小心翼翼,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陆茗看着他,忽然想起顾擎昀第一次点茶的样子。


    也是这样,手抖,茶筅戳进建盏拔不出来。


    那个人也很认真,认真地记水温,认真地数秒数,认真地把泡坏了的茶倒掉重来。


    水烧开了。


    威廉把水注入盖碗,蒸汽升腾起来,茶香弥漫开来。


    是龙井,香气清淡,豆香不够醇,尾韵里有一丝青涩。


    陆茗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然后放下,对威廉微微点头。


    威廉看着他的表情,有些紧张:“怎么样?”


    “好茶。”


    威廉愣了一下。


    “你不用骗我,我知道没有你泡的好。”


    陆茗没有接话。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每款茶都有自己的脾气,你的龙井,有自己的味道。”


    威廉沉默了几秒。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茶,茶汤清亮,几片茶叶沉在杯底。


    “我学泡茶学了两年,”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请了一个华夏老师,每隔一周来一次。学了两年,还是泡不好。”


    “泡茶不是学出来的,是喝出来的。你喝得多了,就知道茶想要什么。”


    “它想要热一点的水,还是凉一点的。想要闷久一点,还是快一点出汤。它会告诉你。”


    威廉抬起头,看着陆茗。


    “那它现在告诉我什么?”


    陆茗看着他,忽然笑了。


    “它在告诉你,你太紧张了。你怕泡不好,所以手在抖。你手一抖,它也紧张。你一紧张,它就涩了。”


    威廉怔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还握着盖碗的盖子,指节微微泛白。


    他慢慢松开,把盖子放在盖碗上,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然后他重新提起水壶,注水,出汤。


    这一次手没有抖。


    他把茶汤倒入公道杯,分了两杯,一杯推给陆茗,一杯留给自己。


    陆茗端起来,抿了一口。


    这一次的茶汤比刚才柔和了一些,青涩味淡了,豆香更明显了。


    他点了点头。


    威廉看着他的表情,笑容灿烂:“陆先生,你教我泡茶吧。”


    陆茗放下茶盏。


    “我明天就回国了。”


    威廉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看着陆茗,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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