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总……你这样教,教到天亮也教不会。”
顾擎昀抬头看着他。
傅景天走过来,从兵器架上另取了一张三斗弓。
“陆老师,你先别瞄靶心。”
陆茗疑惑地看着他。
“靶心那么大,新手看着反而紧张。你先把箭射出去,别管它落哪儿。”
“手感是射出来的,不是瞄出来的。”
“原来如此……”陆茗沉默了两秒。
他重新搭箭。
箭又扎进草垛,但比刚才近了一些。
再来一箭,近了三寸。
再一箭,这次终于挨上靶边,箭尾还在簌簌颤动。
众人不笑了。
他们看着陆茗那张沉静的脸,看着他握弓的手从僵硬渐渐变得放松。
没有人说话。
只有箭一支一支离弦的破空声。
第十八箭。
正中七环。
陆茗放下弓。
他额上有薄汗,指尖微微泛红。
他看着靶心那支白羽,很久没有动。
“……谢谢。”
那两个字很轻,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顾擎昀没有说话,接过陆茗手里的弓,放回兵器架。
然后他走回来,站在陆茗身侧。
“累不累?”
陆茗摇头。
“不累,我前……以前我因为身子弱,他们从不许我碰刀剑兵刃,一到骑射,先生们就让我在学堂里看书。”
“国内哪个大学有骑射课?江屿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捅了捅苏清羽的胳膊。
后者并不理会。
“苏哥,”江屿又压低声音,“我也教你射箭吧?”
苏清羽看了他一眼。
“我会。”
江屿愣了一下。
“你会?”他瞪大眼睛,“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苏清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兵器架上取下一张三斗弓,搭箭,引弦。
箭出。
正中八环。
江屿张着嘴,像被人点了穴。
苏清羽放下弓。
“学过。”他语气平淡,“很久没碰了。”
江屿还在瞪着他。
过了好几秒,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早说?”
苏清羽顿了顿。
“你没问。”
“……”
江屿气鼓鼓地别过脸。
傅景天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靠在兵器架边,手里无意识转着那支刚射完的箭,目光从顾擎昀、陆茗,扫到江屿、苏清羽。
他忽然觉得有些累。
不是身体累。
是那种看了太多,懂了太多,却什么也不能说的累。
他把箭放回箭囊。
“我去买宵夜。”
江屿立刻回头:“酱鸭!要酱鸭!”
傅景天没理他。
他一个人走向街巷深处,背影被花灯拉得很长。
陆茗收回目光,重新拿起弓。
顾擎昀站在他身侧。
“再来?”
陆茗点头。
“再来。”
箭离弦,破空。
正中靶心。
江屿“哇”地叫出声。
陆茗看着那支微微颤动的白羽,弯了弯唇角。
“擎昀。”
“嗯。”
“以后……你多教我。”
顾擎昀偏过头看着他。
“教什么?”
陆茗想了想。
“射箭,骑马,开车。还有那些我不会的,你都会的。”
顾擎昀沉默了几秒。
“好。”
陆茗弯起唇角,把手里那张三斗软弓放回兵器架。
然后转过身和顾擎昀并肩站在广场边,看着河面上漂过的万千花灯。
江屿还在跟苏清羽闹别扭。
苏清羽也不哄他,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目光落在河面。
偶尔江屿气鼓鼓地撞他一下。
他不动。
也不躲。
远处传来傅景天的声音。
“酱鸭买到了!谁去接一下?这油纸烫手!”
江屿立刻跳起来:“我我我!”
人一溜烟跑远了。
苏清羽看着他的背影,淡淡一笑。
“快来快来!酱鸭凉了不好吃!”
第164章 穿给我看
西塘的清晨是被橹声摇醒的。
陆茗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
窗帘没拉严,一道细长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坐起身。
昨晚练射箭练得太久了,十八箭,每一箭都在纠正,都在调整。
当时不觉得累,甚至有些亢奋,可现在这具身体却在抗议。
陆茗靠在床头,闭着眼缓了一会儿。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他摸过来看,是杨婉的消息。
【今天白天没什么安排,你好好休息。晚上的非遗花灯巡游,能去就去,去不了也别勉强。】
【药带够了吗?记得按时吃。】
陆茗弯了弯唇角,打字回复:【带了,杨姐放心。】
消息刚发出去,卧室门被轻轻推开。
顾擎昀站在门口。
头发还有些湿,显然刚洗过澡。
他换了件深灰色的棉质家居服,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
手里端着个托盘,上头放着一碗粥,两碟小菜,还有一杯温水。
“醒了?”这人走进来,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感觉怎么样?”
“没事。”陆茗垂下眼,“就是有点累,歇歇就好。”
顾擎昀没说话,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不烧。”他收回手,把那碗粥往陆茗面前推了推,“杨婉说今天白天你休息。如果还是困,晚上的巡游就别去了。”
碗里是熬得软烂的白粥,上头撒了几颗枸杞,还有切成细丝的陈皮。
陆茗低头看了一眼,黄芪、山药、莲子,全是温补的药材。
“嗯。”他端起碗,小口喝着。
粥熬得恰到好处,入口绵软温热。
顾擎昀就坐在床边看着他喝,存在感极强。
陆茗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慢慢热起来。
“你等会还要去?”他放下碗,找了个话头。
“嗯。”顾擎昀把托盘挪到一旁,“最后一天,主办方那边有安排。傅景天和江屿他们也去,我尽量早点回来。”
陆茗点点头。
顾擎昀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了握陆茗的手指。
“好好休息。”
陆茗抬起眼,弯了弯唇角:“知道了。”
转眼到了晚上,来凤桥畔的酒肆今夜格外热闹。
门口挑着两盏大灯笼,上头写着“西塘老酒”四个字,店里店外挤满了人。
酒肆二楼。
长条桌上摆满青花酒碗,一坛坛黄泥封口的陈年老酒被抬上来,拍开泥封时酒香四溢,楼下都能闻见。
傅景天坐在桌边,手里转着一只空碗。
他看着对面正襟危坐的顾擎昀,嘴角慢慢扬起。
“顾总,咱俩还没分出胜负呢。”
顾擎昀看了他一眼。
“射箭比过了。”
“射箭是射箭。”傅景天往他面前推了一碗酒,“今晚比这个。”
江屿在旁边起哄:“比就比!谁怕谁!”
他话音还没落,自己先被苏清羽按住了手腕。
苏清羽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酒量多少心里没数?
江屿立刻蔫了。
他讪讪地收回要端酒碗的手,小声嘟囔:“我就看看……看看还不行嘛……”
“怎么,顾总不敢?”傅景天挑眉。
顾擎昀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伸出手,端起那碗酒。
“来。”
酒是西塘本地的米酒,入口绵甜,后劲却足。
一碗,两碗,三碗。
傅景天喝得极快,一碗接一碗,像喝水似的。
他从小在外婆家长大,老人家自己酿酒,他七八岁就被允许抿一小口,十几年下来,酒量早就练出来了。
顾擎昀喝得慢。
他每一碗都端起来,抿一口,放下。动作不疾不徐,像是在品茶。
可一碗接一碗,他却没落下。
江屿在旁边数着,从一碗数到十碗,从十碗数到十五碗。
“傅哥喝了十五碗了,”他小声对苏清羽说,“顾总喝了十碗。”
苏清羽没说话。
他看着顾擎昀。
顾擎昀的脸色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沉静的样子。
但苏清羽注意到,他端碗的手,指节比平时握得更紧了些。
第十八碗,傅景天先放下酒碗。
他摆了摆手。
“行了,”他揉着眉心,啧啧两声,“我认输。”
顾擎昀看着他。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