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擎昀从公司提前回来时,看见的就是陆茗系着素色围裙,微微低头站在水池边的背影。


    青年侧脸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对待什么价值连城的艺术品,而不是几根寻常小葱。


    顾擎昀心口微软,又有些发紧。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从背后伸出手臂,轻轻环住陆茗挺直的腰身。


    陆茗果然吓了一跳,手里的葱掉回水池,溅起几滴水花。


    “紧张?”顾擎昀低沉的声音贴着他耳廓响起。


    “……嗯。”陆茗老实承认,身体微微放松靠向身后温暖的胸膛,“比上《国乐》直播,比见张导试戏……都紧张。”


    顾擎昀低笑,侧头在他冰凉的耳垂上轻轻吻了吻,温热的气息拂过:“别怕,有我在。我爸又不是老虎,不吃人。”


    话虽这么说,但陆茗能感觉到,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收得有些过于用力了。


    这人,看似镇定,其实心里也在紧绷着。


    下午四点刚过,门外传来了沉稳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最终在顾宅门前停下。


    门开了。


    顾正峰迈步走进来。


    一身笔挺的军装常服,肩章上的将星在室内光线下折射出冷硬而威严的光芒。


    男人身姿挺拔如松,步伐稳健有力。面容与顾擎昀有六七分相似,却更加冷峻严肃,眉宇间沉淀着身居高位者的威严和历经风霜的沉静。


    “爸。”顾擎昀上前接过行李。


    “嗯。”顾正峰点头,目光扫过客厅。


    他的视线,最终准确地落在了陆茗身上。


    那目光锐利直接,没有任何迂回,像经验丰富的老兵在审视新加入队伍的成员。


    陆茗稳住心神,上前两步,在距离恰到好处的位置停下,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而不卑怯:“顾叔叔,您好。一路辛苦。”


    顾正峰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大约三四秒的时间,微点了下头,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陆茗是吧?老爷子电话里提过几次。坐,别拘束。”


    “谢顾叔叔。”


    苏婉晴从楼上下来,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迎上去,接过顾正峰脱下的军帽:“正峰,路上还顺利吧?先去换身舒服衣服,休息一下,晚饭一会儿就好。”


    顾正峰“嗯”了一声,转身上楼。


    晚饭时,气氛表面还算融洽。


    顾正峰话不多,大多时候在听顾老兴致勃勃地讲近来茶协的趣事,偶尔问顾擎昀几句公司运营和茶园项目的情况,回答简洁,直奔要害。


    陆茗秉持着“少说多看”的原则,安静用餐,细嚼慢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顾正峰的目光,时不时就会扫过他,带着审视和探究。


    陆茗握着筷子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小陆啊,”顾老喝了一口汤,忽然笑呵呵地开口,“听陈老头说,你棋下得很有点意思?把他那点压箱底的功夫都快掏空了?”


    陆茗一愣,下意识看向顾擎昀。


    顾擎昀微微摇头,用眼神表示不是自己透露的。


    第147章 陆家送礼


    “老爷子怎么知道的?”


    “那老家伙,输急了跑我这儿‘诉苦’来着!”顾老大笑,“说什么跟你下了一盘,前半局还觉得自己宝刀未老,后半局就稀里糊涂被牵着鼻子走,最后输得心服口服。”


    “还说你下棋的路子不像棋院教出来的,难得听他这么夸一个年轻人。”


    陆茗有些不好意思:“是陈老谦让,指点晚辈。”


    “能让陈老心服口服,那可就不是简单的‘谦让’了。”顾老眼中闪着光,看向一旁的顾正峰,“正峰,我记得你休假在家,也喜欢摆弄两下围棋?”


    “要不,待会儿吃饱饭,跟小陆来一盘?也看看陈老头说的‘古意’是个什么路数?”


    顾正峰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到陆茗身上,这次带上了明显的兴趣。


    “你会下围棋?”


    陆茗放下筷子,坐直身体,坦然迎视:“略懂皮毛,闲暇时自己琢磨过一些古谱。”


    “古谱?”顾正峰眉梢微动,“哪种古谱?”


    “《忘忧清乐集》、《玄玄棋经》中的一些定式,还有……家传的一本无名棋谱,记载了些许前人的心得。”陆茗回答得谨慎,却也不失底气。


    顾正峰点了点头,干脆利落道:“饭后下一盘。”


    不是询问,是通知,是军人作风的直接。


    “好。”陆茗应下。


    饭后,李姨手脚麻利地收拾了餐桌。


    顾老亲自从书房抱出一个紫檀木棋罐,又让顾擎昀摆开了那张平日收着的榧木棋盘。


    顾正峰在棋盘一侧坐下,腰背挺直,姿态端正。


    他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目光沉静地看向陆茗。


    陆茗在他对面落座,执黑先行,指尖捻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右上角星位。


    动作舒缓,姿态自然,带着一种久经熏陶的优雅。


    顾擎昀和苏婉晴坐在稍远些的沙发上观战,顾老则端着茶杯,坐在离棋盘不远的太师椅上,眯着眼,一副悠然看戏的模样。


    开局二三十手,走得都是常见套路。


    顾正峰下得极其稳健,步步为营,棋风厚重扎实。


    确实是典型讲究纪律和阵型的军人风格。


    陆茗落子也不快,看似轻描淡写,每一子却都落在令人稍感意外却又合乎棋理的位置。


    他的棋路不像现代竞技围棋那般追求极致效率和复杂计算,反而更注重棋形本身的优美、气韵的流畅。


    下了五十手左右,顾正峰捻着棋子的手指顿了顿,浓眉渐渐蹙起。


    不对劲。


    他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看似松散,实则柔韧无比的大网。


    陆茗的棋看似没有明确的攻击目标,甚至有些地方在他看来是“缓手”或“疑问手”,但整盘棋的主动权,却在不知不觉间向对方倾斜。


    自己精心构筑的防线和阵地,被对方轻巧地渗透,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反而有种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的憋闷感。


    顾正峰坐得更直了,神情彻底严肃起来,盯着棋盘的目光如鹰隼,思考的时间明显变长。


    书房里只剩下棋子落在木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以及几人轻微的呼吸声。


    陆茗也不催促,耐心等待,偶尔端起手边的茶杯抿一口,神色平静无波。


    又下了二十余手,中盘战斗悄然展开。


    顾正峰的额角,渐渐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局棋,输赢似乎已经不是关键。


    关键在于,他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被“引导”,甚至被“教导”的滋味。


    陆茗的每一手,仿佛都在无声地告诉他:这里,常规下法是这样,但若稍作变通,效果或许更佳;那里,看似稳固,实则留有隐患,需要留意……


    这种居高临下游刃有余的姿态,顾正峰只在很多年前,与一位早已退隐,棋风被誉为“仙逸”的国手前辈对弈时体验过。


    而那位前辈,如今已是耄耋之年。


    顾正峰猛地抬起头。


    青年依旧垂着眼睫,专注于棋盘,手指拈着棋子的动作优雅。


    可展现出的布局谋略和掌控力,棋盘上的杀伐,凌厉得让人心惊。


    “你……”顾正峰声音略带沙哑,“这棋路,不完全是古谱吧?有自己的东西。”


    陆茗抬眼,对上顾正峰探究的目光,微微一笑:“古谱是根基,是前人智慧的凝结。但棋局如世事,千变万化,终究需要临局应变,生出自己的‘意’来。”


    “顾叔叔棋风厚重扎实,根基极牢,只是……”


    他顿了顿,见顾正峰没有不悦,才继续道:“只是有时过于重‘正’,追求堂堂之阵,少了些‘奇’变和灵动。”


    “围棋如用兵,正奇相合,方能出奇制胜。一味求稳,反易受制。”


    这番话,说得可谓大胆,甚至有些“僭越”指点的意味。


    顾擎昀看向顾正峰,苏婉晴也微微屏息。


    顾正峰却只是定定地看着陆茗,脸上看不出喜怒。


    良久,就在气氛有些凝滞时,顾正峰忽然扯动嘴角,露出抹真实的笑意。


    他点了点头,沉声道:“说得在理。我这一辈子,在部队待久了,条条框框刻进了骨头里,下棋也总想着排兵布阵,稳扎稳打,是少了点机变和出其不意。”


    他拿起一枚白子,没有继续下,反而在指尖转了转,再次看向陆茗的目光里,审视淡去:“你这‘奇’与‘意’,很有意思。有空得多下几盘,让我这老脑筋也活络活络。”


    陆茗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他起身,态度依旧恭敬:“顾叔叔过奖了,是您承让。”


    顾正峰摆摆手,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略显僵硬的肩颈。


    “明天年三十,要贴新联。听老爷子夸了不止一次你字写得好,今年的春联,就劳烦你动笔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