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擎昀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说:“我下周过去。”
陆茗一怔:“你公司……”
“公司没你重要。”顾擎昀说得干脆。
陆茗低头“嗯”了一声。
日子一天天过去,戏也一天天接近尾声。
最后半个月,陆茗的戏份排得极满,几乎天天从早拍到晚。
小郑和杨婉轮番上阵,严格控制他的休息时间,一到点就去找副导演交涉,绝不退让。
有次拍一场雨戏,沈知砚在宫门外跪谏,大雨滂沱。
那场戏原定用洒水车,但实拍那天,横店真的下起了雨。
雨不大,但绵密,淅淅沥沥的,把青石板路浇得油亮。
张导看着天,一拍大腿:“就这场!实景拍!”
陆茗换上戏服,官袍很快就被雨打湿了,深青色变成了近乎黑色,贴在身上,更显得人单薄。
他跪在宫门外的青石地上,背脊挺直,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模糊了视线。
镜头推近特写。
他的嘴唇冻得发紫,脸色苍白,但眼神亮得惊人。
那是沈知砚最后的坚持。
茶政积弊非改不可,哪怕触怒圣颜,哪怕丢官罢职。
这场戏没有台词,只有眼神和姿态。
陆茗跪在那里,跪了整整二十分钟。
雨越下越大,砸在身上生疼。小郑在场边急得团团转,几次想冲上去递伞,都被杨婉拉住了。
“再等等。”杨婉盯着监视器,声音紧绷,“快了。”
终于,宫门缓缓打开。
一个太监撑着伞走出来,尖细的声音穿过雨幕:“陛下口谕……沈知砚,你跪够了没有?”
陆茗抬起头,雨水顺着睫毛往下滴。
他张开嘴,声音沙哑却清晰:
“臣,恳请陛下彻查茶政。”
每一个字,都像砸在青石板上,铮铮作响。
太监叹了口气,摇头:“沈大人,您这是何苦……”
“臣不苦。”陆茗打断他,眼神灼灼,“苦的是东南茶农,是西北百姓。茶政一日不清,臣一日不起。”
太监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转身回去。
宫门再次关上。
陆茗依旧跪在那里,背脊挺得像杆枪。
雨幕里,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却也越来越清晰。
第119章 修改台词
“Cut!”
张导喊停,声音激动,“过了!这条绝了!”
工作人员赶紧冲上去,小郑第一个把伞撑到陆茗头上,另一只手拿着大毛巾把他裹住。
“陆老师,快起来,地上凉!”
陆茗想站,腿却麻了,晃了一下。
小郑和另一个场工赶紧扶住他,把他搀到旁边的棚子里。
杨婉已经准备好了热水和姜茶,递过来时手都在抖。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实诚!”她眼圈红了,“雨那么大,就不能请导演改天?”
陆茗捧着姜茶,小口喝着,嘴唇还在抖。
“改天……就没这个效果了。”
杨婉瞪他一眼,却说不出来话。
那天晚上,陆茗果然发烧了。
低烧,三十七度八,不算高,但人昏沉沉的,裹着被子还觉得冷。
小郑要送他去医院,他死活不去。
“明天还有戏……不能耽误进度。”
正僵持着,顾擎昀的电话打来了。
小郑像抓到救命稻草,赶紧接起来,噼里啪啦把情况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顾擎昀说:“把电话给他。”
陆茗接过手机,声音蔫蔫的:“擎昀……”
“去医院。”顾擎昀声音冷硬。
“我不去……”
“陆茗。”顾擎昀打断他,语气重了,“你想让我现在过去扛你去医院吗?”
陆茗不说话了。
最后他还是去了医院,挂了水,开了药,第二天烧退了,但人还是虚。
张导知道他病了,特意把他的戏往后调。
林骁和夏萱来看他,拎了一堆水果。
“你可真行。”林骁坐在病床边,剥了个橘子,“拍戏不要命啊?”
陆茗靠在枕头上,脸色还是白,但精神好了些。
“戏比天大。”
“那是张导的台词!”林骁把橘子塞他手里,“你学点好的。”
夏萱安静地坐在旁边,递过来一个保温桶。
“我让助理熬的粥,你喝点。”
陆茗接过:“谢谢夏老师。”
“叫夏萱就行。”夏萱笑了笑,“陆茗,你演得真好。那场雨戏……我在旁边看,都看哭了。”
陆茗有些不好意思:“是剧本写得好。”
“剧本是好,但你演活了。”夏萱认真说,“我入行六年,见过不少好演员,但你……不一样。”
她说得很真诚,陆茗心里暖暖的。
“谢谢。”
养了三天,陆茗又回到了片场。
最后几场戏,是沈知砚茶宴献茶,一举扳倒朝中贪墨集团的高潮戏。
这场戏筹备了整整一周。
场景设在仿建的宋代宫廷“集英殿”,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殿中设茶席,所有茶具都是按博物馆藏品复原的,连熏香用的香炉都是请老师傅手工打造的。
演员阵容也最强。
除了主演,还有十几个老戏骨演朝中重臣,韩深演的周晏清虽然已经“死”在狱中,但这场戏以回忆的形式出现,他也来了。
开拍前,张导把所有人召集起来。
“这场戏,是《汴京烟云》的戏眼。”他的声音极为严肃,“沈知砚蛰伏三年,等的就是今天。茶宴是局,茶是刀,他要借一杯茶,斩断朝中盘踞多年的毒瘤。”
“这场戏难,难在节奏。前半段要稳,稳得像真的在办茶宴;后半段要爆,爆得让人喘不过气。所有人的反应都要到位。”
“震惊、愤怒、恐惧、窃喜……每个镜头,都不能废。”
他看向陆茗:“尤其是你,沈知砚。这场戏,你要一个人,对抗整个朝堂。”
陆茗谨慎点头:“我明白。”
张导拍拍他的肩:“放开了演。今天不设条条框框,你觉得怎么对,就怎么来。”
这话说得重,全场哗然。
不设条条框框,意味着给陆茗最大的自由,也意味着最大的压力。
陆茗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好。”
化妆,换装,准备。
陆茗坐在化妆镜前,王姐给他上最后一遍妆。
“今天妆要淡。”王姐说,“沈知砚这时候病入膏肓,靠一口气撑着,脸色不能好,但要‘亮’,不是健康的亮,是回光返照的那种亮。”
她说着,用极细的笔在陆茗眼下点了些青灰,又在他颧骨处扫了极淡的绯红。
镜子里的人,苍白,消瘦,但眼睛亮得吓人。
像烧到最后的烛火,拼尽全力迸出的最后光芒。
换上官服,陆茗站在镜子前。
深青色的官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更显清瘦。
但背脊挺直,肩线平直,那股士人的风骨透出来,压住了病弱。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前世父亲教他点茶时说:“茗儿,茶道即人道。茶要净,人要清。”
恩师周晏清在狱中说:“这潭水太深,太浊。”
赵珩在月下问:“你活得累吗?”
还有他自己,跪在雨里,对着紧闭的宫门说:“臣不苦。”
三年蛰伏,步步为营。
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痛苦和挣扎……
都在今天,要有个了结。
他睁开眼。
镜子里的人,眼神沉静如古井,深处却有暗流汹涌。
“陆老师,该入场了。”场务在门外喊。
陆茗最后整理了一下衣冠,转身推门。
集英殿里,灯火通明。
数十位“朝臣”已按品阶落座,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龙椅上坐着“皇帝”,旁边站着太监宫女。
张导坐在监视器后,戴着耳机,神情严肃。
“各部门准备——”
场记打板:“《汴京烟云》第二百七十三场第一镜,A!”
茶宴开始。
丝竹声起,宫女鱼贯而入,奉上茶点。
陆茗饰演的沈知砚坐在茶席主位,垂着眼,净手,温器,取茶。
他的动作比平时更慢,更稳,每一个步骤精准得如同仪式。
大殿里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茶碾转动,茶罗筛粉,茶则量茶……
铁壶中的水沸了,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陆茗提起壶,手腕悬停,水流如银线注入茶盏。
一下,两下,三下。
茶沫缓缓升起,洁白如雪,聚而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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