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老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陆茗给他倒的茶,喝了一口。


    老人缓缓开口:“我这辈子,见过太多人,太多事。有些人,一辈子都在找自己的‘身份’。”


    “是谁的儿子,谁的丈夫,谁的父亲,好像没这些标签,他们就活不成。”


    “但你不一样。”


    顾老看着他,眼神温和:“你站在那儿,手里拿着茶筅,或者抚着琴,或者握着笔,你不需要告诉别人你是谁,东西会说话。”


    陆茗怔怔地看着他。


    “陆家想让你认祖归宗,那是他们的事。你想不想认,是你的事。”顾老放下茶杯,“但茶艺、琴艺、书法,这些是你自己的东西。你想传,就传。不是为了陆家,是为了这些好东西,不该绝。”


    “至于身份……”


    老人笑了笑,拍了拍陆茗的手背。


    “你就是你,这就够了。”


    陆茗愣在原地。


    顾老也没再说,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对了,擎昀早上走得急,那小子一忙起来就忘吃饭,胃迟早要坏。你要不闲着,让李姨准备点,给他送去?”


    陆茗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顾老这才笑眯眯地走了。


    陆茗起身,下了楼。


    李姨正在厨房里忙活,看见他进来,连忙擦了擦手:“陆先生,您要什么?”


    “李姨,我想给擎昀准备点午饭带去公司。”陆茗语气有些不好意思。


    李姨眼睛一亮,笑得眼角皱纹都开了:“好好好!我这就准备!顾总爱吃清淡的,我做个山药排骨汤,再炒两个小菜。”


    “好,辛苦了。”


    李姨动作麻利,没多久就装好了一个三层保温饭盒。汤、菜、饭分开放,还切了一盒水果。


    陆茗提着沉甸甸的饭盒出门时,才上午11点多。


    顾氏集团总部在钱江新城,一栋拔地而起的玻璃幕墙大厦,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陆茗不是第一次来,但每次站在这栋楼底下,还是会有种微妙的恍惚感。


    走进旋转门,冷气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前台的人认得他,看见他进来,立刻站起来,笑得格外甜:“陆先生好!您来找顾总吗?”


    “嗯。”陆茗点头,“他在吗?”


    “在的在的!顾总上午一直在开会,应该刚结束。”前台说着就要打电话,“我让陈助理下来接您……”


    “不用。”陆茗拦住她,“我自己上去就好,不麻烦。”


    前台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那……您直接乘顾总专用电梯上去吧,三十六楼。”


    “谢谢。”


    电梯平稳上升,镜面墙壁映出陆茗的身影。


    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清瘦的脸,他忽然有些不确定。


    《论语》曾曰:克己复礼为仁。


    君子要懂得克制自己。自己这样跑来送饭,是不是太……黏人了?


    “叮”一声,电梯到了。


    门滑开,三十六楼很安静。


    深灰色的地毯,玻璃幕墙外是辽阔的江景。


    整层楼只有总裁办公室和几个高管会议室,此刻走廊里空无一人。


    陆茗提着饭盒,朝办公室走去。


    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


    他脚步一顿。


    是个女人的声音,清脆,娇柔。


    “……擎昀哥,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就是想问问,我到底哪里不如他?”


    陆茗站在门外,浑身一震。


    他认得这个声音。


    云舒。


    云家的大小姐。


    陆茗手指收紧,保温饭盒的提手勒进掌心,有点疼。


    办公室里,顾擎昀声音响起,是陆茗熟悉的冷淡,甚至比平时更冷:


    “云舒,我说过,我们之间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云舒声音提高了些,带着委屈和不甘,“就因为那个陆茗?擎昀哥,你醒醒好不好?他是个男人!他能给你生孩子吗?能给你顾家留后吗?顾伯伯和苏阿姨那边,你怎么交代?”


    “顾家有没有后,不劳你费心。”顾擎昀的语气没什么起伏,“至于我爸妈,他们尊重我的选择。”


    “尊重?那是因为他们还不知道!”云舒激动起来,“擎昀哥,我们认识二十多年了。我从六岁就喜欢你,喜欢你到现在!”


    “那个陆茗才出现多久?一年?两年?他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让你连顾家的脸面都不要了?”


    第103章 顾总慌张


    “云舒。”顾擎昀打断她,声音沉下去,“注意你的措辞。”


    “我说错了吗?”云舒像是豁出去了,声音里带了哭腔,“是,他是长得好看,会点茶啊琴啊那些玩意儿,可那又怎么样?那都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玩玩就算了,你还当真了?擎昀哥,你只是一时新鲜,等这股劲儿过去了……”


    “够了。”


    顾擎昀的声音,隔着门板,陆茗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云舒,我今天见你,是看在我们两家多年的情分上,也是最后一次。”


    “陆茗不是你能评价的人。他是谁,我比谁都清楚。”


    “至于新鲜感……”顾擎昀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平静,“我对他,从第一次见面起,就没打算‘玩玩’。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办公室里死寂了几秒。


    然后,是云舒崩溃的哭声。


    “顾擎昀!你混蛋!我等你这么多年,你就这么对我?!你宁愿要一个男人,一个病秧子,一个连自己爹妈都不知道是谁的孤儿,也不要我?!”


    “出去。”顾擎昀声音冷得结冰。


    “我不走!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保安。”


    顾擎昀直接按了内线。


    门外的陆茗,在听到“保安”两个字时,猛地回过神。


    他应该立刻离开的。


    悄无声息地退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保全体面。


    可他的脚像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耳朵里嗡嗡作响,云舒那些话,窜进他耳朵里,扎进心里。


    原来在别人眼里,他是这样的。


    办公室的门就在这时被拉开了。


    云舒红着眼睛冲出来,妆容有些花,头发也有些乱。她没看站在墙边的陆茗,或者说看见了也没在意。


    一个提着饭盒苍白瘦弱的男人,在她眼里大概和这层楼的保洁没什么区别。


    女人踉跄着跑向电梯,电梯门开了,又关上。


    走廊里重新恢复死寂。


    陆茗站在原地,手里沉甸甸的饭盒,此刻重得像铅块。


    办公室的门还开着,他能看见里面一角。


    巨大的办公桌,黑色的皮质座椅,还有站在落地窗前那个挺拔冷硬的背影。


    顾擎昀背对着门,看着窗外的江景,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


    他在烦躁。


    陆茗看得出来。


    他应该现在就走的。


    可鬼使神差地,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敞开的门板。


    “叩叩。”


    顾擎昀背影一僵,猛地转过身。


    当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他脸上的冰冷瞬间碎裂。


    “陆茗?”顾擎昀大步走过来,眉头紧锁,“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来的?”


    陆茗提起手里的饭盒,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老爷子说你总忘记吃午饭,让我送过来。”


    顾擎昀盯着他的脸,试图从他平静的表情里找出点什么。


    “你……听见了?”他声音有些发紧。


    陆茗垂下眼,看着饭盒盖子上的花纹:“听见一些。”


    顾擎昀伸手想拉他,陆茗却下意识偏过身。


    很轻微的一个动作,却让顾擎昀的手僵在半空。


    “陆茗,”顾擎昀喉结滚动了一下,“云舒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


    “她说得没错。”陆茗打断他,抬起头眼神很淡,“我是个男人,不能给你生孩子,也不能给顾家留后。”


    “陆茗!”顾擎昀厉声喝止,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别这么说。”顾擎昀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开口,“我从来没这么想过,以后也不会。”


    陆茗看着他,看着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怒意、心疼,还有……慌乱。


    这个总是游刃有余,掌控一切的人,在慌。


    因为怕他难过,怕他当真,怕他……离开?


    陆茗心里的那点尖锐的疼,忽然就软了,化了。


    “我知道。”他反手握住顾擎昀的手,“我知道你没这么想。”


    顾擎昀紧紧盯着他,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良久,他手上力道松了些,但没放开。而是拉着陆茗走进办公室,关上了门。


    “坐。”顾擎昀把他按在会客区的沙发上,自己蹲下身,仰头看着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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