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擎昀的心,被这话烫得发疼。


    他低下头,吻住陆茗的唇。


    这个吻温柔而绵长,不带任何情欲,只有满满的珍惜和承诺。


    第二天,陆茗和顾擎昀去了九龙窠的那片老茶园。


    茶园主人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茶农,皮肤黝黑,笑容朴实。


    听说陆茗就是昨天在茶会上大放异彩的年轻人,他激动得直搓手。


    “陆老师!可算见着您了!昨天刘老给我打电话,把您夸得天花乱坠,说您是百年不遇的茶道天才!”


    陆茗有些不好意思:“王先生过奖了,我只是略懂皮毛。”


    “哎哟,您要是略懂,那我们这些干了半辈子的,岂不是门外汉?”老王哈哈笑,领着他们往茶园深处走。


    九龙窠是武夷山正岩核心产区,地势险峻,峡谷幽深。


    茶园依山而建,梯田式茶垄顺着山势蜿蜒。


    正是春季,茶树新芽初绽,嫩绿中透着鹅黄。


    “这些是‘老丛水仙’,树龄都在百年以上。”老王指着一片茶树,语气里满是自豪,“您看这树干,都这么粗了,但年年发新芽,品质一年比一年好。”


    陆茗走上前,轻轻抚摸老茶树的树干。


    树皮粗糙皴裂,但枝叶却郁郁葱葱,充满了生命力。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茶香,混合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


    “三百多年……”他喃喃道,“它们见证了多少朝代更迭,多少人生死。”


    “可不嘛。”老王感慨,“我听我爷爷说,他小时候这些茶树就在了。一百年,又一百年……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茶树还是那些茶树。有时候想想,咱们人啊,还不如一棵树活得明白。”


    陆茗忽然想起前世家里的那几株老茶树。


    父亲说,那是陆家先祖亲手种下的,传了七代。


    他小时候常坐在树下读书,累了就靠着树干小憩。


    那些茶树像是家人,沉默地陪伴他度过一个个病痛缠身的日夜。


    现在,那些茶树还在吗?


    应该……早就没了吧。


    战乱,动荡,千年时光……什么留得住?


    “陆茗?”


    顾擎昀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陆茗睁开眼,看见顾擎昀正看着他,眼神关切。


    “没事。”他笑了笑,“就是想起一些往事。”


    老王在旁边听着,忽然说:“陆老师,我听刘老说,您懂古法制茶?正好,我们这儿还留着几套老工具,要不要看看?”


    陆茗眼睛一亮:“好。”


    老王带他们去了茶厂旁边的一个老仓库。


    仓库里堆着各种老物件。


    竹编茶篓,木制茶槌,石磨,还有一套完整的炭焙工具。


    陆茗的目光落在一套茶具上。


    那是宋代制茶工具。


    茶碾,茶罗,茶筅,还有几个形制古朴的建盏。虽然积满灰尘,但保存完好。


    “这些……是哪儿来的?”陆茗声音有丝颤抖。


    “祖上传下来的。”老王解释说,“听我太爷爷说,是宋代一个茶商留下的。那茶商姓陆,据说是什么世家子弟,后来家道中落,流落到武夷山,就在这儿定居了,还教当地人制茶。”


    第94章 喜欢理由


    陆茗的心猛地一跳。


    姓陆。


    宋代。


    世家子弟。


    难道……是陆家的旁支?


    他走到那套茶具前,轻轻拂去灰尘。


    茶碾是青石制的,茶罗是细绢的,已经发黄变脆。


    茶筅是竹制的,保存得最好,竹节分明。


    “能用吗?”


    “能用!”老王连忙说,“我每年都会拿出来保养一下,上油,擦灰。就是……没人会用。现在都机械化制茶了,谁还用这些老古董?”


    陆茗转身看向顾擎昀,眼睛亮晶晶的:“我想试试。”


    顾擎昀点头:“好。”


    老王立刻让人清理出一块地方,搬来桌子,烧了热水。


    陆茗净手,开始操作。


    他先炙茶。


    取出一小撮今春的茶青,在炭火上轻轻烘烤。


    茶青受热,发出细微噼啪声,香气渐渐散出。


    顾擎昀站在一旁,看着他专注的侧脸。


    陆茗做这些时,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和笃定,不是能演出来的,是千年时光淬炼出的风骨。


    炙茶完毕,陆茗将茶青放入茶碾。


    他握住碾轮,开始碾茶。


    动作不急不缓,手腕转动均匀,碾轮与碾槽摩擦发出沙沙声响,细腻,有节奏。


    顾擎昀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教我。”


    陆茗一愣,抬头看他。


    “教我碾茶。”顾擎昀重复,眼神认真。


    陆茗笑了,让开位置:“来,手腕放松,力道要匀……”


    他站到顾擎昀身后,握住他的手,带着他转动碾轮。


    两人的身体贴得很近,陆茗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顾擎昀的耳廓。


    “像这样……慢一点,对……”


    顾擎昀学得很认真。


    他个子高,弯腰碾茶时背脊弯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老王在一旁看着,笑得满脸褶子:“顾总学得还挺像样。”


    顾擎昀直起身,抹了把额角的汗:“王先生别叫我顾总了,在这儿,我就是个学生。”


    “那怎么行……”老王连连摆手。


    “怎么不行。”顾擎昀看向陆茗,眼神温柔,“在这儿,我们都一样。”


    陆茗心里一暖,低下头继续操作。


    碾茶完毕,筛茶,调膏,注水,击拂……每一个步骤,陆茗都做得一丝不苟。


    顾擎昀在旁边打下手,递工具,调水温,动作虽不熟练,但很稳。


    最后,茶汤分入建盏。


    乳白的沫浡在盏中堆积,如云似雪。


    陆茗端起一盏,递给老王:“王先生,尝尝。”


    老王接过,手有些抖。


    他品了一口,眼睛瞬间瞪大。


    “这……这味道……”他激动得语无伦次,“跟我太爷爷描述的一模一样!他说宋代的茶,就是这个味!绵密,醇厚,有‘云腴’之香!”


    他又连喝几口,眼泪都出来了:“陆老师,您真是神了!这失传几百年的手艺,您是怎么会的?”


    陆茗垂下眼,轻声说:“家学。家里长辈……爱研究这些。”


    顾擎昀端起另一盏,尝了一口。


    味道很特别。


    “好喝吗?”陆茗问,眼神期待。


    顾擎昀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点头:“好喝,有温度。”


    这话说得朴实,却让陆茗心头一颤。


    有温度。


    是啊,茶是有温度的。


    不只是水温,还有制茶人的心意,泡茶人的情意。


    前世他泡茶,总是独自一人,茶再香,也是冷的。


    这一世,有人陪他,有人懂他,茶就暖了。


    老王看着两人,忽然说:“陆老师,顾总,这批茶……我想单独收着,不卖了。就留着,当个念想。”


    陆茗点头:“好。”


    从仓库出来,已是下午。


    两人没有坐车,沿着茶垄慢慢走。山风拂面,带着草木清香。


    “累吗?”顾擎昀问。


    “有点。”陆茗实话实说,“但很充实。”


    “喜欢这里?”


    “喜欢。”陆茗停下脚步,望着漫山遍野的茶树,“这里让我觉得……安心。好像回到了前世,在自家茶山上散步。”


    顾擎昀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那时候,你常散步?”


    “嗯。”陆茗点头,“身体好一点的时候,父亲会让人抬着竹轿,带我去茶山转转。我不能走太久,就坐在山坡上看落日,看茶农采茶。”


    他声音带着丝怅惘:“那时候我就想,如果能健康一点就好了。如果能自己走,能走遍天下茶山……就好了。”


    顾擎昀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现在实现了。而且以后,我会陪你走更多的地方。云南的普洱,杭州的龙井,安溪的铁观音……只要是茶山,我们都去。”


    陆茗转过头,看着他。


    夕阳的余晖映在顾擎昀眼底,让那双深邃的眼睛看起来格外温柔,盛满了整个黄昏。


    “擎昀。”


    “嗯?”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怎么办?”


    顾擎昀皱眉:“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陆茗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我现在的一切,茶道,书法,古琴都是前世的积累。”


    “如果抛开这些,我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古人,连这个世界的规则都搞不清楚……我甚至连手机都用不利索。”


    他顿了顿,声音紧张得有些结巴:“这样的我,你、你还喜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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