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裂的琴弦猛地回弹,在陆茗指尖划过,留下一道血痕!


    “啊!”台下响起成片的惊呼。


    导演下意识要喊停,苏清羽却猛地抬手,目光锐利地制止了。


    舞台上,陆茗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那根垂落的断弦,静默了两秒。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抬起未受伤的左手,右手手指换了一套完全不同的指法。


    琴声的气质,陡然一变。


    琴音中那股与之势不两立的“戾气”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痛楚和解后的安宁。


    余韵绵长,仿佛带着一声极轻的叹息。


    陆茗的手悬停在琴弦上方,指尖的血珠缓缓渗出,凝聚,滴落。


    他收回手,用素白的袖口随意擦去血迹,然后起身,向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死寂。


    长达十数秒的死寂。


    随后,掌声轰然爆发!


    热烈持久,夹杂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哽咽。


    【我哭了……真的控制不住……】


    【弦断的时候我心脏都停跳了!】


    【可他接上了!用泛音接上了!从挣扎到平静,从对抗到共存……天啊!】


    【这才是真正的‘残缺’美学!不完美,但真实到残酷,也美到震撼!】


    前两位评委的点评充满了激动与赞誉,语无伦次。


    到苏清羽时,他拿起话筒,手竟有些微微颤抖。


    “这首《病中书》……”苏清羽声音比往日低沉了许多,“你何时所作?”


    “许久以前。”陆茗答道。


    “全谱可在?”


    “在记忆中。”


    苏清羽紧紧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最后那段泛音变奏,其核心旋律与和声走向,与收录在《西麓堂琴统》中的宋代残谱《忘忧》第七段残篇推测出的部分框架……高度相似。”


    “《忘忧》全谱早已在宋末就失传,你,从何处听得?”


    话音刚落,全场哗然!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陆茗身上,充满了震惊与探究。


    陆茗沉默。


    他不能说,不能说前世在皇家秘阁中曾有幸得窥全谱,不能说那是恩师毕生心血复原的成果。


    “梦中。”良久,他给出了一个虚幻的答案。


    “梦中?”苏清羽眼神一凝。


    “是。”陆茗迎着他的目光,声音笃定,“病重昏沉之时,常有幻梦。梦中似有人弹琴,音律依稀,醒来便记住了些许。”


    这话半真半假,前世病笃,确常梦回师门,琴音缭绕。


    苏清羽深深看了他许久,那目光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看透。


    最终,他缓缓开口:“下次,弹给我听。”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苏清羽是何等眼高于顶的人物,从未对任何同辈或后辈有过如此明确的期待。


    陆茗微微一怔,随即颔首:“好。”


    评分揭晓,陆茗毫无悬念地名列第一。


    陆芷馨排在第二。


    她坐在选手席,看着台上被掌声和赞誉包围的陆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周邵在观众席上,目光紧紧追随着陆茗,看着他抱着琴下台,看着他微微踉跄的脚步,看着他苍白的侧脸……


    心里那处空了许久的地方,疼得快要裂开。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陆茗曾红着眼眶对他说:“周邵,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不会有一点难过?”


    那时他怎么回答的?


    他笑着说:“别咒自己,你命硬着呢。”


    可现在他看着陆茗,看着他那副随时会碎掉的样子,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玩笑。


    那是陆茗在向他求救。


    而他,亲手推开了他。


    第36章 雷氏“松风”


    录制结束,陆茗抱着“松风”琴走下舞台。


    手指仍在微微发抖,心口的闷痛阵阵袭来。


    他走到候场区角落,扶住墙壁,慢慢坐下,闭上眼调整呼吸。


    “陆老师,您没事吧?需要叫医生吗?”工作人员关切地递上温水。


    “无妨,歇息片刻就好。”陆茗接过水杯,手抖得几乎握不稳。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陆茗睁眼,以为会是苏清羽。


    却看见了周邵。


    这人站在他面前,眼眶通红,声音沙哑:“陆茗……你的手……”


    陆茗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又渗出血来。


    他没说话,只是重新闭上眼。


    “我送你去医院。”周邵伸手想扶他。


    “不必。”陆茗避开他的手,声音冷淡,“周先生,请回吧。”


    “陆茗!”周邵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没资格……但至少让我为你做点什么,至少……”


    “至少什么?”陆茗睁开眼,看着他,“至少让你良心好过一点?”


    周邵僵住了。


    “周邵,”陆茗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那个需要你关心的陆茗,已经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不需要你的愧疚,不需要你的补偿,更不需要……你那廉价的爱。”


    “我陆茗,没有断、袖、之、癖。”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请你,离我远一点。这是你唯一能为我做的事。”


    周邵站在原地,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这时,另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陆茗。”


    苏清羽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独立包装的创可贴。


    他看都没看周邵一眼,径直走到陆茗面前,将创可贴递过去。


    “你的手。”


    陆茗微怔,接过:“谢谢。”


    苏清羽的目光落在他怀中的“松风”琴上。


    “这张琴,”他顿了顿,“可否借我一观?”


    陆茗将琴小心递过去。


    苏清羽双手接过,置于膝上,仔细端详。


    他的手指抚过琴身的漆断纹,审视着岳山的角度与修补的痕迹。


    当他的指尖触碰到琴背龙池处那两个依稀可辨的古篆刻字时,动作猛然顿住。


    “松……风……”他低声念出,倏然抬头,眼中难掩震惊,“这是‘松风’?‘松风’琴?!”


    “应是。”陆茗点头。


    “你如何得到它?”


    “顾老所借。”


    苏清羽眼神复杂地看着手中的琴,又看向陆茗。


    良久,才缓缓将琴递还,语气带着慨叹:“这张琴,我师父追寻了大半生。”


    “他常说,雷氏‘松风’,其音清越宏朗,有松涛万壑,明月入怀之境。没想到……竟在你手中。”


    陆茗默然接过琴,指尖轻轻拂过“松风”二字。


    苏清羽静立片刻,忽又道:“下周主题是‘对话’,需与另一乐器合作演奏。你可有想法?”


    “尚无。”陆茗如实道。


    “我与你合作如何?”苏清羽说得很直接,“琴箫合奏。”


    苏清羽主动提出与选手合作,这几乎是前所未有之事。


    周邵在一旁听着,脸色更加诧异。


    “为何?”


    “因为我想听《忘忧》全谱。”苏清羽的目光清亮而坦荡,“以此为交换,如何?”


    陆茗沉默了片刻。


    他抬眼看向苏清羽,又瞥了一眼旁边僵立的周邵,最后缓缓点头。


    “好。”


    苏清羽点了点头,转身欲走,行出两步,却又停住,没有回头。


    “你弹琴的时候,很像一个人。”


    陆茗心头蓦地一紧。


    “谁?”


    苏清羽摇了摇头,终究没有回头:“说不清。像古人,感觉……很‘旧’。不是年纪的旧,是……灵魂里的,一种非常古老的‘旧’。”


    说完,他径直离去。


    周邵还站在原地,像是被钉在了那里。


    陆茗抱着琴,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留,没有回头。


    走出演播大楼,陆茗一眼便看见顾擎昀的车停在路边昏黄的路灯下。


    对方倚着车门,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微光映亮他冷峻的侧脸。


    听到脚步声,顾擎昀立刻收起手机,抬步迎了上来。


    “如何?”这人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陆茗脸上,审视着他的气色。


    “第一。”陆茗答。


    “我问的是身体。”顾擎昀无奈纠正道。


    “无大碍。”陆茗顿了顿,补充,“只是有些累。”


    顾擎昀点点头,目光下移,落在他抱着琴的手上。


    那里,创可贴边缘隐隐透出一点新鲜的红。


    “手又伤了?”


    “断弦时不小心划到,小伤。”


    顾擎昀没再说什么,接过他手中的琴,另一只手替他拉开车门。


    待陆茗坐稳,他从后备箱取出一个便携的小医药箱。


    “手伸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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