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奏至中段,陆茗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急促了些许,心口闷痛。
他暗暗咬紧牙关,凝神于指尖,稳住颤抖的趋势,琴音丝毫未乱。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他的手指仍虚按在微微震颤的琴弦上,余音袅袅,在寂静的空间里盘旋,消散。
短暂的死寂之后,掌声轰然响起,从零星到热烈,最终汇成一片。
直播间弹幕瞬间爆了:
【我的天!这也是《流水》?我好像听到了整条江河!】
【这才是真正的古琴啊!跟吴炀之前弹的根本不是一个档次!】
【刚才谁说他要哭的?出来打脸!】
【注意看苏老师的表情!他眼睛亮了!】
【快看!周总也在看,啧啧,莫不是后悔了?】
前两位评委不吝赞美之词。
轮到苏清羽,他拿起话筒,沉默了片刻。
“技法,”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很标准。”
陆茗抬眼望去。
苏清羽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复杂:“每一个指法都准确,每一个音符都干净,节奏把控精准到毫厘。但是……”
他刻意停顿,加重了语气。
“匠气有余,灵性不足。”
现场一片哗然。
【这要求也太高了吧?】
【可我觉得苏老师说得有道理……陆茗弹得太‘完美’了,完美得有点不真实。】
【对,少了点……怎么说,活生生的感觉?】
【完了,陆茗要哭了。】
陆茗坐在琴桌前,手指无意识地轻触着尚有余温的琴弦。
前世,师父也曾这样评价他:“茗儿,你技已近道,然心未至。”
那时他懵懂不解,如今,在这陌生的时空,透过另一个琴者之口,他忽然明白了。
今日的他,太想证明自己,太想做得完美无缺,反而失却了琴道中最珍贵的那份“自在”与“真我”。
他起身,向着评委席方向,端正地行了一礼:“谢谢各位老师指点。”
态度恭谨,不卑不亢。
苏清羽看着他走下台的清瘦背影,眉头蹙了一下。
第一期录制结束,陆茗综合评分位列第二。
第一陆芷馨,吴旸第三,林晚第四。
末位淘汰的是一名演奏《阳关三叠》时因过度紧张而忘谱的男生。
离开演播厅时,陆茗在走廊被苏清羽叫住。
“你的琴,”苏清羽开门见山,“师承何人?”
陆茗驻足转身:“家中长辈启蒙。”
“哪位长辈?”
“恕不便透露。”
苏清羽盯着他,继续追问:“你今日所用的指法,是雷氏一脉的不传之秘。据我所知,当今世上能掌握其中精髓的,屈指可数。”
“你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从何处学来?”
陆茗心头一凛,未料到对方眼力毒辣至此,竟能一眼窥破师承渊源。
“家中……藏有一些古籍残卷,自幼翻阅,自行揣摩。”
他只能给出这个模糊的答案。
苏清羽不再追问,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下周主题是‘残缺’,曲目自备。”
说完,他径自转身离去。
陆茗站在原地,望着那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刚走出几步,另一道身影拦在了他面前。
是周邵。
男人显然等了很久,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看起来有些疲惫。
“陆茗。”他开口,声音低沉,“我们谈谈。”
陆茗脚步不停,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陆茗!”周邵伸手想拉他手腕,却在触碰到之前又收了回去,像是怕唐突,“就五分钟。”
陆茗终于停下,转身看他。
“周先生,我们之间,无话可说。”
青年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周邵喉结滚动了一下,眼里布满血丝:“我知道你恨我。但今天……你今天弹琴的时候……陆茗,你变了,变得我都不认识了。”
“人都是会变的。”陆茗淡淡回道,“尤其是死过一次之后。”
周邵脸色一白。
“馨馨也参赛了。”他换了话题,语气有些艰难,“她……她如果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别往心里去,她只是被宠坏了,其实心地不坏……”
“周先生。”陆茗打断他,眼神冷得像冰,“第一,我和陆小姐之间的事,与你无关。第二,她心地如何,我自有判断。第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请不要再以‘保护者’的姿态,替任何人向我道歉。你不配。”
说完,他转身离开。
周邵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清瘦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
不远处的转角,陆芷馨静静站在那里,手里抱着琴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都听见了。
周邵那句“她只是被宠坏了”,像一根刺,狠狠扎进她心里。
原来在周邵眼里,她只是个“被宠坏”的孩子。
而陆茗……那个曾经卑微如尘,连周邵正眼都不肯给的陆茗,现在却能让周邵如此失态,如此……低声下气。
陆芷馨深吸一口气,转身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第34章 修复古琴
录制结束的第二天,顾擎昀领着陆茗去了顾宅地下的一间密室。
这里恒温恒湿,光线柔和。
靠墙的多宝格上,安然陈列着十张古琴,形制各异,皆被养护得极好。
顾远山也在,见他们来,笑呵呵地逐一介绍:“这张是清末的,‘落霞式’,音色柔美……那张是明中期的,‘仲尼式’……都是这些年机缘巧合收来的。”
“小陆你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
陆茗点点头,一张张看过去,手指虚悬,并未触碰。
行至密室最深处,他的脚步蓦然顿住了。
角落里,一张形制格外古朴的琴静静安置。
琴式是罕见的“神农式”,琴身漆面斑驳,露出底下多层修补的痕迹,岳山略有些倾斜,琴轸也非原配,很陈旧。
但陆茗的呼吸,在看清它的刹那,几乎停滞。
这张琴,他认得。
或者说,他认得它的“前世”。
前世恩师雷先生毕生珍藏三张古琴,其中一张,便是这“神农式”,名曰“松风”。
他曾无数次见师父于月下拂拭此琴,也曾得师父允许,亲手抚弄过它。
陆茗缓缓伸出手,指尖极轻地触碰琴面。
“这张琴……”青年声音有些发涩,“顾老从何处得来?”
“哦,这张啊,”顾远山走近,看了看,“这是二十年前,在洛阳一个老宅子里收的。”
“那家人说是祖上传下来,但具体什么年头也说不清。”
“我请几位老朋友看过,都说是宋琴无疑,只是破损得厉害,修复价值不大,就一直搁在这里了。”
陆茗小心翼翼地将琴取下,置于室中央早已备好的琴桌之上。
他屏息凝神,手指轻拨琴弦。
“嗡——”
虽琴身残旧,弦亦非佳品,但这一声初响,依旧清越通透,泛音玲珑,散音宏亮悠远。
即便残缺,风骨犹存。
“我想借这张琴。”陆茗抬起头,目光清亮。
顾远山微微一怔:“这张?可它……”
“它很好。”陆茗的指尖温柔地抚过琴身上一道道深色的裂痕与修补的痕迹。
“这些‘残缺’,是它走过的路。”
顾远山看了看身旁沉默的顾擎昀,后者微微点头。
老人便笑了,笑容里满是豁达与欣慰。
“好,好!琴赠知音,宝剑酬壮士。这张琴在你手里,比在我这老头子手里蒙尘,强上百倍。”
陆茗退后半步,向着顾远山,郑重地长揖一礼:“多谢顾老割爱。”
接下来的日子,陆茗几乎将自己与那张“松风”琴一同锁在了顾家书房。
他先是小心调整了岳山的角度,更换了更合适的琴轸与琴弦,加固了几处细微的松动。
每一步都做得极慢,极仔细。
顾擎昀偶尔会来,总是静立在门边,并不打扰。
只默默看上一会儿他专注的侧影,或是倾听那断断续续的琴音,然后悄然离去。
第五日深夜,陆茗终于完成了初步的修缮与调音。
他净手焚香,于琴桌前安然坐下,手指搭上冰凉的丝弦,轻轻一勾。
这一次,他弹奏的是《病中书》的起首段落。
琴声起时很轻。
陆茗闭目。
他想起前世最后那段日子。
父亲每日来看他,握着他的手,说:“茗儿,要撑住。”
他撑了,但未撑住。
琴声,在这一刻,骤然中断。
陆茗睁开眼,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心脏处传来的抽痛如此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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