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陈主任看了看顾擎昀,又看回陆茗,语气缓和了些:“现在不是有钱了吗?昨天直播收入应该不少吧?”


    陆茗没说话。


    直播收入他还没查。


    但就算有,也要先还债。


    顾擎昀开口了:“陈主任,治疗方案是什么?”


    “住院。”陈主任说得干脆,“先住一周,把基础指标稳定下来。然后制定长期用药方案,必须严格遵医嘱。另外……”


    他顿了顿,“要避免劳累,情绪激动,剧烈运动。像昨天那种点茶表演,很耗心力,最好不要再做了。”


    陆茗抬起头:“不行。”


    “什么?”


    “茶,我要做。”陆茗声音很坚定。


    陈主任皱眉:“年轻人,命重要还是茶重要?”


    “都重要。”


    第12章 身份矛盾


    “你……”


    “陈主任。”顾擎昀打断他,“如果控制得当,偶尔表演一次,可以吗?”


    陈主任看看顾擎昀,又看看陆茗,叹了口气:“如果一定要做,必须保证表演前后充分休息,不能连续进行。而且一旦感觉不适,立刻停止。”


    “好。”陆茗答应下来。


    接下来是办住院手续。


    顾擎昀去缴费,陆茗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


    他抱着木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这孩子……可惜了。”电话里顾远山叹了口气,“这么好的天赋,偏偏身体不行。”


    “他想继续做茶。”


    “那就让他做。”顾远山说得很干脆,“身体的事,我们想办法。”


    “他欠了多少?”


    “三十多万。”


    “先还了。”顾远山说,“别让他知道。”


    “……为什么?”


    这次轮到顾远山沉默了。


    过了很久,老人慢慢说:“擎昀,你见过真正的天才吗?”


    顾擎昀没说话。


    “我见过。”顾远山的声音有些飘忽,“五十年前,在北京,见过一个老茶人。”


    “他能闭着眼睛,凭一壶茶汤的香气,说出这茶的产地,年份,采摘时辰,制茶师傅当时的心情。所有人都说他神了。”


    “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顾远山说,“大革命,被批斗,茶具全砸了,手也废了。死之前我去看他,他躺在床上,眼睛还亮着,说:‘顾老弟,茶没死,我死了,茶还在。’”


    顾擎昀握着手机,手指收紧。


    “陆茗那孩子,有那种天赋。”


    “这种天赋,几十年出一个。我们不能看着他被钱逼死,被病拖垮。”


    “我知道了。”


    电话挂了。


    脚步声靠近。


    顾擎昀回来了,手里拿着住院单。


    “办好了,单人病房,安静些。”


    陆茗抬头看他:“多少钱?我还你。”


    “不用。”


    “要还。”


    顾擎昀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只是接过他怀里的木匣。


    “走吧,病房在七楼。”


    单人病房不大,但整洁干净。


    陆茗换了病号服,蓝白条纹,布料粗糙。


    他躺到床上,床垫比想象中软,但躺下去时骨头还是硌得疼。


    “顾先生。”他忽然开口。


    顾擎昀抬起头。


    “为什么帮我?”陆茗转过脸,看着顾擎昀,“我只是个陌生人,还是个……名声不好的人。”


    顾擎昀沉默了几秒。


    “老头子看人,不看名声。”他说,“他看的是茶。你点茶的时候,他看到了真东西。”


    “真东西?”


    “对。”顾擎昀的目光落在床头柜的木匣上,“现在会点茶的人很多,但大多是表演,是形式。你的茶里有别的东西。”


    陆茗等着他说下去。


    “有什么?”顾擎昀问。


    陆茗怔了怔。


    “你自己不知道?”顾擎昀微微挑眉,“你点茶的时候,眼神很空。不是走神的那种空,是……把什么都放下了,只剩下茶的空。”


    陆茗没说话。


    茶道,是修心。


    他练了那么多年,以为练的是技艺,原来练的是心。


    “老爷子说,你是天生的茶人。”顾擎昀继续说,“这种天赋,几十年没见过。”


    病房里安静下来。


    陆茗看着顾擎昀,这个冷峻的男人此刻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说客套话。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


    顾擎昀继续处理工作,陆茗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落下的药液。


    时间慢慢流淌,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变成细细的雨丝。


    中午,顾擎昀订了午饭。


    很清淡的粥和小菜,装在保温盒里。


    他放在床头柜上,帮陆茗把床摇起来。


    “自己能吃吗?”


    “能。”


    陆茗接过碗,勺子有些抖,但他稳稳地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


    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


    他慢慢吃着,顾擎昀就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也没玩手机。


    吃到一半,陆茗忽然问:“顾先生今天不用工作吗?”


    “上午推了。下午有个会,三点走。”


    “……耽误你了。”


    “没事。”


    又是一阵沉默。


    下午两点,护士来换药。


    陆茗睡着了,睡得不沉,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人替他掖了掖被角。


    他睁开眼,看见顾擎昀站在床边,手指刚从他肩头收回去。


    “我该走了。”顾擎昀看了眼手表,“晚上可能过不来,有事打电话。”


    陆茗点点头。


    “谢谢。”


    晚上窗外的雨停了。


    陆茗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手背上还有输液的针孔,青紫的一小块。


    他下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只是最普通的线圈本。


    他翻开,拿起签字笔,犹豫了一下,开始写。


    “宣和三年,四月初五。余醒于异世,已十日矣。”


    “此世光怪陆离,器物精巧,然人心浮躁,茶道式微。余以病躯苟活,负债累累,前途渺茫。”


    他停下笔,看着这行字。


    墨迹在纸上慢慢晕开。


    “然既得天赐重生,当不负此身。茶道未绝,技艺犹存,或可传于后世。惟愿……”


    他写不下去了。


    惟愿什么?惟愿病愈?惟愿还债?惟愿……能有一方安静茶席,点一盏清茶,度此残生?


    太奢侈了。


    合上本子,放回抽屉。


    然后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另一边,顾擎昀站在书房窗前,手里拿着手机。


    屏幕上还停留在昨天和陆茗的对话界面。


    简短的几句,没什么特别的内容,但他看了很久。


    桌上摊开着助理发来的调查报告。


    几十页PDF,从出生证明到学历证书,从银行流水到社交媒体记录,事无巨细。


    报告里的陆茗,和医院里那个苍白安静的年轻人,完全是两个人。


    高中成绩中下,大学肄业,没有任何特长记录。


    性格内敛、懦弱。


    没有任何……任何与茶道相关的经历。


    顾擎昀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资料准确?”


    “顾总,绝对准确。我们从户籍<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教育系统、银行系统都核实过,还联系了几个他的中学同学和大学室友。”


    助理的声音很肯定:“陆茗在参加《寻茶之旅》这档综艺前,确实没有任何茶道背景。他室友说,他连茶和咖啡都分不清。”


    挂了电话,顾擎昀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陆茗。


    现在的你,到底是谁?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场综艺能改变一个人这么多?


    看了许久,顾擎昀放下茶杯,打开电脑。


    他调出昨天陆茗直播的录屏,拉到点茶那段,放慢速度,一帧一帧看。


    手腕的角度,手指的力度,茶筅击拂的节奏。


    青年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不可思议。


    这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功夫,没有十年以上的苦练,做不到这么流畅自然。


    但报告显示,陆茗过去二十二年,从未接触过茶道。


    矛盾。


    顾擎昀关掉视频,靠在椅背上。


    他突然想起下午在医院,陆茗问他:“你信命吗?”


    不信。


    他从来不信命,只信自己看到的东西。


    但现在,他开始怀疑了。


    第13章 品茶盲评


    出院那天,天阴得厉害,顾擎昀临时有项目外地出差,但派了接送的司机过来。


    陈主任把最后一摞检查报告递过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按时吃药,一周后复查。不能累,不能熬夜,不能情绪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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