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茶饼,对着镜头展示了一下,然后开始炙茶。
炭火是小型电炉,但被他调得很小。
茶饼在火上缓缓转动,受热均匀。
茶香渐渐散出,清雅中带着一丝焦香。
弹幕慢了下来。
【新东方茶叶班开课了?】
【第一步:烤饼干(不是)】
【他手好稳,我拿个手机都抖……】
炙茶完毕,陆茗将茶饼放入茶碾。
他握住碾轮,开始碾茶。
沙,沙,沙。
碾轮与碾槽摩擦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细腻,均匀,有节奏。
茶末从槽口流出,落在绢纸上,细如粉尘。
弹幕又少了些。
许多人都在看他的动作。
那双手很白,手指细长,握碾轮的姿势稳定而熟练。
每一个转动都恰到好处,不急不缓,像做过千百遍。
碾茶完毕,筛茶。
茶罗很细,筛过的茶末更加细腻。
温盏,注水,拭干。
一切准备就绪。
陆茗取茶末一钱匕,投入盏中。
他提起热水壶,先注少许热水,调成膏状。
然后他停下,第一次看向镜头。
“今日所点,乃径山茶。”他开口,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出去,“径山在杭州,古时有名寺,曰径山寺。寺中僧众,农禅并重,亦重茶事。”
弹幕安静了一瞬。
【他开始输出了!文化人设启动!】
【径山寺?我只知道金山寺,有法海吗?】
【讲真,这声音……骂不起来,我先闭麦听听。】
陆茗收回目光,持茶筅,开始击拂。
“宋时,径山寺茶宴极盛。”他一边点茶,一边缓缓说道,“僧人以茶待客,以茶论禅。茶禅一味,由此始。”
“有僧问,如何是禅?师答,吃茶去。”
“再问,如何是道?师答,吃茶去。”
“三问,如何是佛?师答,吃茶去。”
弹幕已经完全变了。
【我去!这段我知道!还真是禅宗公案!】
【他怎么知道的?剧本这么细节?】
【前面的,这手法剧本写不出来,我爷爷搞茶的,他说这劲儿不对演不了。】
【感觉脸开始疼了……】
陆茗没有看。
他全部心神都在茶上。
手腕悬空,茶筅击拂,沫浡在盏中旋转,堆积,越来越厚,越来越白。
第四汤。
第五汤。
第六汤。
他的额头渗出细汗,脸色更白了,但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紊乱。
茶筅与盏壁碰撞,发出清越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像古寺的钟声。
第10章 火上热搜
“禅茶一味,不在茶,不在禅,而在心。”他轻声说,“心静,则茶香。心乱,则茶苦。”
第七汤。
他注水如滴,茶筅蘸水轻轻点点。
盏中,乳白的沫浡之上,浮现出一个清晰的“禅”字。
陆茗双手捧起茶盏,对着镜头展示。
那个“禅”字清晰端正,浮在沫浡之上,久久不散。
弹幕彻底疯了:
【!!!!!!我看到了什么?!】
【特效?这TM是特效吧?!】
【不是特效!我录屏了!放慢看真的是茶沫堆出来的!】
【之前骂人的呢?出来走两步?脸肿了吗?】
【这波我在大气层!我早就说他不是一般人!(其实刚才也在骂)】
【黑转粉了!陆老师!收下我的膝盖!】
“径山茶,禅茶。”
“茶中有禅,禅中有茶。诸位今日见我点茶,见的是艺,但陆某想说的,是心。”
他放下茶盏,看向镜头。
镜头里的年轻人脸色苍白,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但那双眼睛清澈平静。
“喧嚣,骂声刺耳,陆某皆见。”他缓缓开口,“然茶之道,贵在心静。”
“诸位骂我,辱我,笑我,是诸位之心。我点茶,品茶,静坐,是我之心。心与心之间,隔着一盏茶的距离。”
他停顿了一下。
“这盏茶,我点完了。茶香如何,诸君自品。”
说完,他微微颔首,关闭了直播。
画面黑下去的那一刻,观看人数定格在一百八十七万。
直播结束后的十分钟,陆茗坐在茶席前,没有动。
心口痛得厉害,像有只手在里面攥着,一下一下收紧。
他按着胸口,深呼吸,等那一阵剧痛过去。
额头的汗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药在卧室,但他没力气去拿。
他就这样坐着,等着痛慢慢退去。
手机在疯狂震动。
微博,微信,短信,电话……各种提示音混在一起,吵得他头痛。
不知过了多久,痛终于轻了些。
他撑着站起来,慢慢走到卧室,从床头柜拿出药瓶,倒出两粒,和水吞下。
药效来得慢。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一片空白。
累,太累了。
这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消耗。
今天这场直播,比昨天茶舍的表演更耗神,再不去看大夫,恐怕熬不过。
手机还在响。
陆茗拿起来看了一眼,几十个未接来电。
他点开微信,消息爆满。
最新一条是顾擎昀,三分钟前发的。
“直播看了。茶很好,字很厉害。需要医生吗?你脸色很差。”
陆茗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
几乎是立刻,顾擎昀打来了电话。
陆茗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陆先生。”顾擎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低沉一些,“还好吗?”
“尚可。”
“说实话。”
陆茗沉默了几秒。
“有些累。”
“药吃了吗?”
“吃了。”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顾擎昀说:“明天我来接你。”
“为什么?”
“老爷子不放心,让我带你去医院检查。”顾擎昀的语气不容拒绝,“明天上午九点,我到你家楼下,地址发我。”
陆茗想拒绝,但顾擎昀已经挂了电话。
他握着手机发了地址,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顾擎昀……
这个人,他看不懂。
想不明白。
算了,不想了。
他闭上眼睛,任由疲惫淹没自己。
市第一医院,VIP病房层。
周邵刚把温水递到陆芷馨唇边,小心地扶着她喝下。
女人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车祸刚送来时已好了许多,此刻正柔弱地靠在他怀里。
“邵哥,这些天辛苦你了。”陆芷馨抬眼看他,眸中水光盈盈,“都是我不好,害你耽误那么多工作……”
“别说傻话。”周邵扯了扯嘴角,动作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这些天的确几乎住在了医院,公司事务都推给了副总,连手机都调了静音。
一来是馨儿刚脱离危险期需要人陪,二来……他也是下意识想避开外界一些事情,尤其是关于那个人的。
手机在口袋里持续震动,不是来电,是各种APP推送。
周邵皱了皱眉,本想无视,但陆芷馨已经看了过来:“邵哥,你手机好像一直在响,是不是有急事?”
“没事。”周邵随口道,但震动实在频繁。
他腾出一只手拿出手机,打算直接关机,目光却不经意瞥见了锁屏上堆叠的推送标题:
#陆茗直播 神级茶艺#
#失传技艺茶百戏再现#
#顾远山大师力挺陆茗#
#反转!黑料艺人竟是文化宝藏?#
周邵的手指僵在关机键上。
陆茗?
茶艺?直播?顾远山?
每一个词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荒谬得让他一时无法理解。
那个唯唯诺诺,眼里只有他,除了那张脸一无是处的陆茗?
搞茶艺?还惊动了顾远山那种级别的国宝大师?
开什么国际玩笑!
“邵哥?”陆芷馨察觉到他神色不对,轻声唤道。
周邵猛地回过神,压下心头陡然升起的那股莫名烦躁,对陆芷馨笑了笑:“公司的事,我看看。”
他松开搂着陆芷馨的手臂,走到窗边,快速解锁手机,点开了微博。
热搜榜上,陆茗的名字赫然挂着,后面跟着深红色的“爆”字。
他点进第一条,自动播放的视频跳了出来。
画面里,一个穿着素净衬衫的年轻人正垂眸点茶。
侧脸清瘦苍白,但眉宇间是周邵从未见过的沉静专注。
那双曾经只会痴痴望着他的眼睛,此刻低垂着,凝视着手中的茶盏,眸光清澈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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