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茗收回视线。
他的茶已经烘干,装在白瓷罐里。
量很少,只有一小把,刚好够泡一壶。
工作人员把茶罐收走,编号,打乱顺序。
茶具摆开。六个白瓷盖碗,六个公道杯,几十个小茶杯。
泡茶师傅开始操作。
水沸,温杯,投茶,注水。
热气蒸腾。
茶香散开,六种不同的香气混在一起。
陆茗闻了闻。
他能分辨出哪一泡是自己的。
香气最高,带着果蜜甜,还有一丝只有急火快炒才会有的“火香”。
茶汤倒出来,分到小杯里。
工作人员开始分发。
每人六个小杯,杯底贴着编号。
陆茗接过自己的那份,没急着喝,先看汤色。
一号,汤色黄绿,清澈。
二号,汤色偏黄,略浑。
三号……
他的目光停在五号杯上。
汤色是漂亮的浅金黄色,清澈透亮,像融化的琥珀。
杯底有细密的白毫悬浮,这是芽头丰富的标志。
他端起五号杯,没喝,先闻香。
香气扑鼻。
果香,蜜香,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山野气”。
这香气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他心脏发紧。
这是陆家的味道。
是他喝了二十二年,刻在骨子里的味道。
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微烫。
滑过舌尖时,先是一丝极淡的涩感。然后涩感迅速化开,转为清甜。
甜味不腻,像山泉水里浸了野蜂蜜。
咽下去后,喉咙里泛起回甘,舌底生津。
好茶。
虽然工具简陋,虽然火候掌控不如前世精准,但这确确实实是陆家的茶。
是他做的茶。
“来,投票!”主持人举着投票箱,“觉得哪一泡最好,就把对应的编号纸条投进去!匿名哦!”
现场忙碌起来。
陆茗没动。
他看着手里剩下的五个小杯,逐一端起来,闻,尝,放下。
一号,萎凋不足,青草气重。
二号,杀青过火,带焦苦。
三号,揉捻过度,茶汤发浑。
四号,烘干温度太高,香气散了。
六号,勉强可以,但韵味不足。
他喝完六杯,放下最后一个杯子时,感觉有人在看他。
抬头,是陈老。
老人站在不远处,手里也端着茶杯,眼神落在他脸上,像在观察什么。
陆茗移开视线,把写有“五”的纸条投进票箱。
投票结束,工作人员开箱统计。
“一号,三票!二号,五票!三号……五号,十五票!”
五号以压倒性优势胜出。
“恭喜五号!”主持人鼓掌,“那么五号是谁的呢?揭晓……”
工作人员举起对应的茶罐,罐底贴着名字标签。
镜头推近。
标签上两个字。
陆茗。
现场静了一瞬。
然后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林薇薇脸色不太好看,陈子轩倒是笑着说了句“恭喜”。
弹幕风向开始变:
【!!!竟然真是他?!!】
【刚刚说作秀的打脸不?脸疼不?】
【这叫什么?这就叫实力打脸!】
【虽然但是……隔着屏幕我都好像闻到香味了……】
【剧本吧?节目组硬捧?陈老也在演?】
【前面的,陈老什么咖位,需要配合一个黑红艺人演?动动脑子!】
【有点东西啊这陆茗……我黑转路了】
【路转粉了家人们!这波操作我服!】
【所以徒手炒茶是真功夫?这哪是作精,这是扫地僧吧?!】
陆茗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是一种情绪,不甘。
强烈的不甘,几乎要把他淹没。
原主在不甘什么?
不甘被骂?不甘被唾弃?还是不甘……被那个人抛弃?
周邵。
这个名字冒出来的瞬间,陆茗心脏猛地一痛。
是原主残留的执念。
他捂住心口,深吸一口气。
“陆老师?”主持人注意到他异样,“又难受了?”
陆茗摇头。
“没事。”
他放下手,强迫自己站直。
目光扫过现场,扫过那些或好奇或讥讽的脸,最后落在远处的茶山上。
山还是那座山。
茶还是那些茶。
可人不是那个人了。
他是陆茗,又不是陆茗。
他带着前世的记忆,困在今生的躯壳里,背着原主的骂名和执念,站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上。
“陆老师,”李姐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低声说,“陈老想单独见见你。”
陆茗抬眼。
陈老站在茶棚外,背着手,看着远处的山。
老人背影佝偻,但站得很稳,像一棵老茶树。
“现在?”陆茗问。
“现在。”李姐说,“他说……你像他梦里走出来的人。”
陆茗没说话,跟着李姐走过去。
脚步很轻,踩在茶山的土路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陈老听见脚步声,转过身。
夕阳西下,老人皱纹很深,但眼神很亮。
“孩子,”陈老开口,声音很缓,“你师父是谁?”
陆茗沉默。
他不能说。
不能说前世父亲的名字,不能说陆家那些已经消失在历史里的茶师。
他只能摇头。
“没有师父。”
“没有师父……”陈老重复了一遍,笑了,“那你这身本事,是天生的?”
陆茗没回答。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是天生的,太假。说不是,又解释不清。
陈老也没逼他。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茶饼。
茶饼很老,包装纸泛黄,边缘破损。
“认得这个吗?”陈老把茶饼递过来。
陆茗接过。
茶饼入手沉,压得很实。
他凑近闻了闻。
陈香,药香,还有一丝几乎散尽的蜜甜。
这茶至少存了五十年以上。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包装纸。
纸上有一行小字,墨迹已经淡了,但还能辨认。
“陆氏秘制,甲子年冬。”
陆氏。
陆茗的手指抖了一下。
“这是我祖父留下的,”陈老说,“他说,这是陆家最后一任家主亲手制的茶。陆家……听说百年前就没落了,茶谱失传,后人散尽。这是我祖父偶然得到的。”
陆茗抬起头,看向陈老。
老人的眼神很深。
“孩子,你的炒茶手法,你的品茶眼光……都像极了陆家人。”
陆茗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想说,我就是陆家人。
想说,我父亲叫陆明渊,我祖父叫陆青山,我家茶庄的匾额是皇帝亲笔题的。
但他不能说。
说了,会被当成疯子。
“我不知道你是谁,”陈老继续说,“但如果你真是陆家后人……如果你真的记得那些失传的东西……”
老人停顿了很久。
久到夕阳又沉下去一寸。
“请别让它们断了。”
这句话说得极轻,但落在陆茗耳朵里,像千斤重。
他握着那块老茶饼,感觉掌心滚烫。
茶饼很老,很沉。
像一段压了千年的时光。
远处传来主持人的喊声,说节目录制结束了,大家准备收工。
陆茗把茶饼还给陈老。
老人没接。
“你留着吧。”陈老说,“它该在你手里。”
陆茗看着手里的茶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好。”
他转身往回走。
李姐在茶棚边等他,眼神复杂。
“陈老跟你说什么了?”
陆茗没回答。
他只是握紧了手里的茶饼。
“我们走吧。”
第5章 买药还债
凌晨四点,陆茗醒了。
寅时起。这是他刻在骨头里的习惯。
睁开眼那瞬间,他以为还在陆家老宅。
直到看见天花板上那盏陌生的吸顶灯,白晃晃的,他才回过神来。
这里不是他熟悉的江南。
心口闷痛。
他慢慢坐起身,手按着胸口,一下一下深呼吸。
这身体的心疾比他前世麻烦,发作起来没个准,疼起来像有根针在心上扎。
得吃药。
床头柜上倒着几个空药瓶。
他拿起来看,标签上写着看不懂的化学名。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