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稳那瞬间,陆茗抬眼望去,呼吸停了半拍。


    翠绿的山,茶树梯田一层层叠到天边。


    “陆老师,这边!”工作人员喊他。


    陆茗跟上队伍。


    他走在最后,目光扫过路边茶树。


    叶片肥厚,叶脉清晰,是上好的群体种。


    但他注意到,有几株叶子边缘焦黄。


    是病害,没处理干净。


    “咱们今天采茶比赛,规则简单!”主持人举着喇叭喊道,“每人一片区域,两小时内谁采的鲜叶最多、品质最好,谁赢!赢家有特权!”


    特权。


    陆茗听见旁边有人轻笑。


    是林薇薇。


    她侧头和助理低语:“肯定又是剧本,赢家早内定了。”


    助理没说话。


    陆茗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竹篓和斗笠。


    斗笠是新的,边缘粗糙,磨得额头发疼。


    他调整系带,动作生疏。


    “陆老师这边。”一个年轻场务领他往茶山深处走,“您的区域在西坡。”


    西坡。


    陆茗抬眼望去。


    那是茶山背阴面,地势陡峭,茶树稀疏。


    和其他嘉宾所在的平整东坡比起来,天壤之别。


    场务眼神闪烁:“那个……这边阳光少,茶叶长得慢,但味道醇厚……”


    “走吧。”陆茗打断他。


    他不在乎。


    前世他在自家茶庄,什么地势的茶园都待过。


    西坡阴湿,茶叶长得慢,但也因为慢,内涵物质积累多,做出来的茶有独特山野气。


    问题是……


    他走到指定区域,蹲下身,抓起一把土。


    土质松软,但颜色不对。


    正常茶园土该是黄褐色,可手里土泛暗红,像混了别的东西。


    他用指尖捻开,凑近闻了闻。


    有极淡的烟火气。


    “这里……”他轻声说,“几十年前,该是制茶工坊旧址。”


    场务愣住了:“您、您怎么知道?”


    陆茗没解释。


    前世他管过三个茶庄,每个茶庄的工坊位置、灶台布局、排烟走向,他都了如指掌。


    西坡背风,适合建工坊。


    这土的红,是长期受草木灰烬浸染的结果。


    “灰烬入土,土质贫。”他站起身,拍手上土,“但这种土长出来的茶,反而容易出奇香。”


    场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直播镜头在这时推过来。


    摄影师是个年轻小伙,看陆茗眼神有点好奇。


    陆茗避开镜头,戴上斗笠,弯腰开始采茶。


    动作很慢。


    这身体太弱了。


    弯腰不到五分钟,腰就开始酸,呼吸变急促。


    他强迫自己调整节奏,深吸一口气,指尖捏住茶枝。


    一芽一叶。


    这是陆家采茶标准。


    芽要饱满,叶要初展,不能用指甲掐,要用指腹轻轻折断,保留断口完整。


    前世他练这个动作练了三个月。


    父亲说,采茶如待人,要轻柔,要尊重。


    可现在他的手指在抖。


    心脏跳得太快,像要撞碎肋骨。


    他咬着牙,一片一片采。


    竹篓底渐渐铺上一层嫩绿,每一片都符合标准,没破损,没老叶。


    弹幕开始飘:


    【好家伙,别人是采茶,他是给茶叶相面呢?一片看这么久?】


    【陆·真·慢工出细活·茗】


    【笑死,这速度,我太奶来了都比他快】


    【但是你们看他篓里的,真的好整齐啊,强迫症福音】


    【整齐有啥用,论斤称!他这够泡一壶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陆茗抬手用袖子擦,袖口沾上泥土和茶汁,斑驳一片。


    “陆老师,您这速度……”主持人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语气调侃,“别人都采半篓了,您这才铺个底啊。”


    陆茗没抬头。


    “快了伤叶脉。”


    “什么?”


    “《茶经》云,”他声音很淡,如同他的人一样,“采不时,造不精,杂以卉莽,饮之成疾。快采伤叶脉,制茶后汤涩。”


    主持人噎住了,尴尬笑笑便转身去了别的地方。


    弹幕又飘过一片问号。


    【又来了又来了!文化人设虽迟但到!】


    《茶经》是谁?云又是谁?我只知道马云】


    【虽然听不懂,但感觉好厉害的样子……】


    【装,继续装,我看你能背几句】


    此时,陆茗全部注意力都在指尖那片茶叶上。


    嫩芽在阳光下泛着透明水光,他采下,轻轻放进竹篓。


    然后眼前又是一黑。


    这次黑得彻底。


    他踉跄一步,手扶住旁边茶树,才没摔倒。


    “陆老师!”场务惊呼。


    “没事。”陆茗稳住呼吸,“……歇一下。”


    他靠着茶树慢慢滑坐在地上。


    斗笠歪了,阳光从缝隙漏进来,晃得他睁不开眼。


    他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


    原主记忆又涌上来。


    碎片式的,混乱的。


    “等攒够钱,我们就去国外结婚。”


    “阿茗你放心,我会多做几份兼职,此生绝不负你。”


    吞药时,原主对着空房间呢喃:“要是有下辈子……”


    不甘。强烈的不甘,几乎将他淹没。


    陆茗睁开眼。


    远处传来主持人的笑声,其他嘉宾的喧闹。


    那些声音隔着风传过来,变得模糊不清。


    他独自坐在这片陌生茶山上,背靠一棵可能活了几十年的老茶树。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的手背。


    然后不知道对谁低声说。


    “你也活了一千年吗?”


    没有回答。


    只有风吹过茶树,叶片摩挲,沙沙作响。


    茶山对面,古塔顶层。


    顾擎昀放下军用望远镜。


    镜筒里的画面:一个苍白清瘦的年轻人,独自坐在茶树下,仰头看天。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他脸上,明明晃晃,像碎了一地的瓷。


    “顾总,”助理站在身后,小心翼翼问,“您为什么……还要亲自来一趟?”


    顾擎昀没回答。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


    古塔很高,能俯瞰整片茶山。


    风从窗口灌进来,吹起男人额前碎发。


    “老爷子说这片茶山有灵。”顾擎昀忽然开口,“今天只是觉得,灵可能来了。”


    助理怔了怔。


    顾擎昀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调走西坡所有隐藏摄像,给他三十分钟,一个人。”


    对讲机里传来迟疑声音:“顾总,节目组那边……”


    “照做。”


    “是。”


    通话切断。


    顾擎昀重新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陆茗还坐在那里。


    他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在调整呼吸。


    然后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土,重新拿起竹篓。


    动作很慢,但很稳。


    顾擎昀看了很久。


    直到对讲机里传来声音:“顾总,三十分钟到了。”


    “嗯。”


    他放下望远镜,最后看一眼那个身影,转身离开。


    “回公司。”


    茶山下,录制现场。


    计时器发出刺耳鸣响。


    “时间到!”主持人举喇叭喊,“请各位老师停手,带着成果过来集合!”


    陆茗扶着茶树慢慢站起来。


    膝盖发软,他用了两次力才站稳。


    竹篓拎在手里,轻飘飘的。


    他知道自己采得少,大概只有别人三分之一。


    低头看了一眼篓里茶叶。


    嫩绿的一层,铺在篓底。每一片都完整,芽叶相连,断口干净。


    没碎叶,没老梗,没因为手抖有什么捏伤的痕迹。


    他提篓走过去时,其他嘉宾已经聚在评比台前了。


    林薇薇竹篓满了大半,她正笑着和摄影师说什么,眼角余光瞥见陆茗,笑意淡了淡。


    旁边那个男嘉宾陈子轩,如今的新晋流量小生,篓子也装了大半。


    “来,咱们先称重!”主持人指挥工作人员。


    电子秤搬上来。


    林薇薇的篓子放上去,数字跳动:1.5公斤。


    “哇,薇薇厉害!”


    陈子轩的:1.1公斤。


    轮到陆茗。


    他也把竹篓放上去,数字跳出来:0.7公斤。


    现场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了。


    是林薇薇。


    她掩着嘴,眼睛弯成月牙:“陆老师,您这是……精挑细选啊?”


    第3章 徒手炒茶


    陆茗没说话。


    主持人咳了一声:“重量只是一方面,咱们还要看品质。来,请今天的常驻评委,陈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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