晃眼的功夫,不知他从哪弄了个套索,一抛而出圈在偶人头上,在裴明和几位司吏的帮助下,七手八脚将庞然大物捆上城头,拖在城道上几刀卸下关节。


    安煦用骨剑在木偶颈部某处一挑,大木头脑袋像个削飞的土豆,滚出好远。


    “这法儿能不能学会?”姜亦尘问。


    安煦眼皮都不抬:“我教的话,你一刻钟能学会,但别人难说。”


    众人:……


    姜亦尘无奈苦笑,发现对方注意力在人偶上,没意识到夸他的同时,把别人都踩一遍。


    快天黑了,城上燃起火把,火光明灭,在安煦脸上投下阴影。姜亦尘不合时宜地想起那个温存的夜晚,对方在他怀里微微蹙起的眉心和失神的眼睛,还有落在手臂上的抓痕……那时的安煦有多么魅惑,现在就有多冷冽。


    这人没穿盔甲,月白色的衣裳在一众灰湫湫的战甲里非常招眼。


    招眼的家伙蹲在木偶的腔子前,用骨剑在人偶锁骨下方一撬,那看似平整的地方,竟然让他撬开个暗格,里面有个看不出材质、也看不出是心还是肺的东西,微微发出固有频率的震动。


    孙潼没见过此类异术,惊骇道:“这玩意内脏齐全,难不成还会喘气吗?”


    “脑袋没了,喘不动了。”安煦调笑道。


    孙潼跟他不熟,不知这话几成真假,腹诽道:火烧眉毛了,能不能好好说话。


    他气场不善,引得安煦瞥他一眼,把他看得莫名一缩脖子。


    “这是《鲁班书》中的禁术,”安煦调转剑尖,既狠又准一剑戳中木头脏器,勉力一扭,“咔”一声,怪东西不动了,他自己则站直身子继续解释,“这是以秘法将人体经络与活木通联,算是变相的读物之术,群偶有首领,而这首领……”他问姜亦尘,“殿下还记得血肉愧尸吗?”


    姜亦尘当然记得。


    那些不死不活的尸体在都城近郊的阴阳蜃楼里折损了他的兄弟。


    “你说它们的首领是傀尸?”


    安煦刚想回答,眼神突然一戾,随手抄过一旁士兵手中长枪投出去,枪越过人群,将城垛边冒头的偶人戳下城去——那些家伙身上的油渐干,防御越发吃紧,禁军士兵们正在用石头往下砸。


    他快步到城边向外望,试图在群偶中找出首领,无奈天色暗,那些东西不用光亮视物,安煦只能看到城下乌漆嘛遭一大团胳膊腿乱舞、木脑袋攒动。


    也就在这时,城东一声尖啸,橙红色的信箭冲天,紧跟着,四方通令台上战训传出:“殿下,东门涌现百姓,有百余人,多是老弱,千里镜暂未见枢木人偶,可否开城门将他们放进来?”


    姜亦尘冷静思量,凛声道:“不能开。用挂锁救人上城,救得了是造化、救不了是命!”


    令台传回一声:“得令!”不再有声音。


    但此事俨然不对,姜亦尘默声片刻,下令道:“孙统制在此镇守,避役司和禁军飞霄、落鸿二营的兄弟们,随我去东门!”


    言罢,他在万众瞩目中看安煦。他一直有句话问不出口——莫老师不是给了你手札,甘高悟为何还说你命不久矣?


    安煦似是看透他心思,话茬比他快,在他腕上一按:“你安心守城,我得确定偶人的制动机制,有发现即刻让枢鸢传信于你!”而后,他借着与姜亦尘错身的机会,压低声音贴在他耳边语速很快道,“床上的仇没报,我哪儿舍得死?”


    一息耳语,羽毛一样轻轻落下,在姜亦尘心口猛然一刮,惹他蓦地看人。


    安煦则一跃上内城廊道,拉住城头飘索,跃下城墙。与贺茵不同,他像一只展翅的飞鸟,飘然落地,只几晃便没入街巷。


    裴明与二人相熟,早在陈默的点拨下看出二人藏着猫腻,向姜亦尘叉手一礼:“王爷放心,下官保护大人!”


    言罢,他呼哨一声,司天堂司正、司吏即刻分为两队,一队留在城上支援,另一队滑索下城追安煦去了。


    姜亦尘嘴角弯起丁点笑,飞身上马,通过城头的跑马道紧往城东赶。未到地方,“轰——”一声巨响,坐骑被吓得嘶鸣,姜亦尘赶快带住马匹循声看。


    余震未平,东方一朵殷红的信箭直冲上天——东门破了?


    东门破了!


    他扬鞭打马,片刻不再停。


    赶到城头时,城东大乱。


    守城的禁军副都统焦头烂额、脸都绿了,哭喊着扑过来:“殿下,卑职娘亲在城外!卑职确实仔细探查过,未发现有人偶埋伏,才开的城门,谁知……谁知……它们藏在城外沟渠里!”


    城东有两条都城的排污沟渠,那地方根本不可能藏人。


    怎奈此次对手不是人!


    一时疏忽大意,后果不堪设想。


    姜亦尘怒不可遏,一把将他掀个跟头,没工夫追责,向城下看。


    城门处有爆破迹象,那些迫切进城的百姓未能悉数得救,腿脚不便的老幼被枢木人偶践踏踩死,枢木偶们不往城上攻,一路往肖华门去。


    “避役司去援救百姓、飞霄营即刻关闭城门!”姜亦尘凛声下令,冰山似的稳定站在城上。


    方才那一声惊天动地的炸响,几乎传遍整座邺阳城。


    姜炼收到圣上口谕,在肖华殿“坐镇中军”,听闻偶人爆破入城,再大的心也坐不住了,不顾劝阻直冲去城楼上。


    他向城下看。


    一队枢木人偶整肃而立,为首那位抬着一双空洞的眼睛呆愣地看城上。


    它好像在等。


    等姜炼出现在城头,它的头便更扬起分毫,俏皮地歪了脑袋。跟着,人偶的胸腔像棺材盖一样打开,一只苍白的手往外扒。


    里面有人!?


    那人的动作像个胳膊腿不会打弯的<a href=Tags_Nan/JiangShi.html target=_blank >僵尸</a>,慢悠悠露出头、跃下地,甚至栽歪了一下。待它重新站定,它身后的枢木人偶就持着和它一样的姿势,继续歪头看城上。


    看得姜炼寒毛直立。


    “殿下,那是傀尸!”安煦出现在城下,气沉丹田一声吼,接住城上抛下的吊索,几步蹬上城头,直向姜炼飞奔过去。


    可惜姜炼听不见,他只是看着城下那个它。


    它的脸在他梦里百转千回,他的理智被过往击得破碎,表情也快碎了,他嘴唇发抖,不知该如何应对,终于猛向城前冲,扒着堆垛往下看。


    “阿卿?阿卿啊——!”他的声音在抖。


    安煦皱了眉头。


    他没见过赵卿,听闻姜炼喃喃,确定心中猜测。他看对方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哂一声,从旁边士兵手里拿过弓,掂了掂,在箭囊中抽出三支箭,反手斩去箭尖,搭弓拉箭。


    “嗖——”一声破风。


    赵卿身后的枢木偶右臂一挥,将箭矢挡开。


    “别!”姜炼大喝,“她是赵姑娘,放她走!”


    安煦不为所动,剩下两支箭接连挂弦、射出:“它不是她了!”


    “嘙”一声,第二支箭又被挡开,但第三支紧跟着来,那木偶防御不及,没有箭尖的木杆射中傀尸肩膀,如同木棍戳稀泥,木杆子往它身体里陷,没有血流出来,它连晃都不晃。


    它还是怔怔看姜炼。


    下一刻,它突然动了,单手拔出木杆,扔在一旁。以一个非人能做出的姿势蓄力,猛向城墙冲过来。


    第118章 炸城


    那东西冲到城根,手脚并用往城上爬。


    “放箭!”安煦凛喝。


    没人听他的,城头守军悉数看向姜炼。


    安煦的火一下就上来了,搭弓接连三箭——无一射中。


    他箭法不差,可那东西在飞羽袭来时,屈膝、蹬墙,如被看不见的线猛扯,向侧平行飘开。


    安煦轻功极高,自问腿脚灵便时也做不到此样动作,这动作压根不属于活人!


    城头士兵终于反应过来了,呼喝着也开始射箭。


    箭雨密密麻麻,以量取胜;可那东西腿脚中箭依旧不影响动线。


    它没有痛觉。


    残影一道跃上垛口,几把薅下箭矢,直向姜炼冲,苍白的五指勾成爪,锁其咽喉。


    姜炼没躲。


    他不知傀尸是何物,更不知尸体还能“复活”,看对方的眉眼在眼前放大,看清对方掌心的痣,确定那是他亲吻过的印记,脑子直接梗住了。


    “殿下!它是死物!”


    安煦急得头皮发炸,顾不得礼数了,薅住姜炼脖领子,将他扯到身后,同时单手挽剑花,直削傀尸手腕。


    饶是如此,姜炼的颈侧仍被勾到,划出一道血痕。


    傀尸抓空,反应极快,手臂反折打弯,诡谲地躲开安煦的骨剑。


    安煦一招未中,火速变换,矮身低俯,打横向傀尸膝盖横划。


    这招中了!


    “嚓”一声轻响,寒光掠过对方皮肉,剑柄传来的触感让安煦确定他斩中了对方腿骨。但是,没有惨呼、没有血,剑尖带出抹粘稠的暗褐色液体。


    傀尸栽歪一下,退后几步,盯视安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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