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啊,朕知道你不幸。但你娘……她作为帕姆,更加不幸。她的心必须只忠于本家、忠于浮屠教门,一旦偏心,一旦她开始向着朕,或是向着你……”姜庇顿住了,看着安煦,像在断其承受能力,见对方只是定定看他,继续道,“只要她偏心,不仅她会变成鬼,那个该死的术就会引得术枷、也就是你损毁,让供奉在本家的术印也会损毁,然后……契约消亡,宗族动乱。整件事没有人知道完整的因果,罗珏、贺凝儿、你的莫老师……所有人知道的都是碎片,只有朕,心里藏着全部因果!”


    御书房内死寂一片。


    安煦确实震惊,但震惊之余他有点想笑。


    这术是真的吗?还是……天下无乱事,只有多事人。


    想法飘在脑海里,他问不出口,在这种情况下质疑帝王决策,太不明智。


    除此之外,他想通些别的,想通每每想起阿娘,心中为何总藏在没来由的悲伤。


    阿娘对他严厉,极少对他笑,总在教训他,甚至最后把自己定义为“贪婪者”,吞炭而亡。她一直在克制,她一直在赎罪。


    她早就贪了术法中不允许她贪图的真心,违背了嫁给皇上的“初衷”,她妄图用最痛苦的、最忠诚的方式走向生命的终结,因为心底深埋着爱意。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吗?


    放屁。


    大臭屁!


    人的坚强与脆弱从来不该源自身份角色。


    很多时候,话本身就是咒,是一道枷锁,紧紧束缚着听话的人,让她斩不断,逃不掉,又无法独善其身。


    安煦心中关于母亲的一切,模糊的拥抱、一块糖、一个巴掌、温柔的笑意和横眉立目都在此时具现。原来他曾经即便不懂,也分得清糖与巴掌背后的真心。或许他想不到真相,但他能觉出表象下、藏着扭曲不堪的事实——她不是不爱他,她是不会,是不敢。


    所以,她吞下炭火时疼吗?


    安煦意识到,自己性子里的狠绝是来源于母亲,那扭曲到极致的决绝背后藏着心疼,而用肉体的疼去覆盖心疼,是人在绝境中最容易获得的痛快。


    正如现在,他心口生疼,疼得他忍不住轻微打颤。他拼命想控制肢体停下,却适得其反,如他曾经笑话姜亦尘那样——越想控制越失控。


    安煦心生暴戾,手在袖子里翻花,将两根针钉中自己手少阴心经。手不大稳,针刺少冲时,流了血,他便又将温热在指尖捻开。


    那该死的战栗总算是稍微减轻些。


    姜亦尘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看似低着头,其实一直在用余光瞥着人。他看到安煦的身体被宽袍大袖遮掩,难掩细微的颤抖。他很想扶住他,带他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但他不能这样做,至少现在不能这样做。


    “好了,现在你知道了。阿茵是贪婪者,而朕是无能者,随你怎么想,”姜庇将眼中的情意收敛干净,变回冷酷帝王,“朕将你送走,让晗川取代你,是想中结这场术,可是……”他瞥了一眼罗珏的尸体,“有愚人用自认为的义气将朕的布局毁了,所以这场仪式没结束。现在浮屠门的余孽、赵家、贺家一团乱麻,牛鬼蛇神很快会跳出来,你身为朕的儿子、大晋的皇子,不能独善其身。”


    话说到这,他向前两步,几乎与安煦贴面而立。


    皇上老了,他没有安煦高,但帝王的威压在这时像一堵墙,撞得安煦喘不上气:“告诉朕,现在的局面,你要如何?”


    安煦紧绷着身子,他手脚冰凉,甚至不敢冒然挪动步子,生怕重心稍有偏斜,便会一个趔趄。


    他尽量目色温和地稳住内息,不让过于激烈的情愫散出半点不友善的气场,脑筋飞转,将刚刚得知的事实与自己的心神剥离,扔开那血琳琳的事实,旨在衡量于事于人到底该如何平衡。


    而皇上就静静地等他说话。


    “乱必有始者,此事仅罗公公一人不会祸乱至此;太子殿下虽有私心,但其心于大晋江山无损,微臣自当助圣上剑指罪魁祸首,不令四境生乱。”安煦躬身回答。


    “你认为祸首是谁呢?”姜庇又问。


    安煦道:“教宗导人偏信,则沦为迷、不足奉。”


    这话出口,姜庇眉间的紧绷松懈下来,向二人摆手:“罢了,你只要安心待在都城,贺家起码不会生乱。浮屠门的事情我与你大哥再行商议,你身体不好,回去多歇,”他又转向姜亦尘,“眼下无烬的身份不宜公开。你好好照顾他,往后事了,你的功绩朕不会忘,莫要听人挑唆。”


    二人躬身领命,退下去了。


    御书房内只剩一人一尸。


    姜庇没着急叫人来敛,他坐回御书案后面,端盖碗喝凉掉的茶,对着尸身喃喃道:“老家伙,你死了没看见,朕的儿子还是争气。你偏偏跳出来多事……朕知道你或许有初衷,但朕懒得听。”


    待那整碗凉茶喝完,他唤来内侍,一指地上安王的罪证:“敛好了,给老二送过去,让他做点事。”


    圣上一杯凉茶的功夫,安煦和姜亦尘走出宫门。


    一路上,安煦片语没有,每步都刻意踏得平稳,夕阳还剩下丁点余晖,直愣愣地冲过来、扑在他脸上,想为他唇色染一点鲜活气,可那一模颜色却好像怎么都染不上,他越发像是沐在阳光下的冰雕雪人,一眼看不住就要化掉了;姜亦尘心里则压着一口气,人多眼杂他虚扶着安煦,好不容易要摸到马车门,见安煦抬脚往上迈。


    然后,那人在他眼前一脚蹬空,人猛地栽歪。


    “小心!”


    姜亦尘稳稳抄住人。


    安煦在他怀里稳神片刻,叹息似的道:“晗川……我,有点难受……”


    第107章 下狱


    安煦木僵发作,是被姜亦尘抱上马车的。


    他惯爱逞强,能在宫门口直言“难受”,显然是半点也撑不住了。


    车被赶得又快又稳。


    车厢内,轮轴的摩擦噪音与安煦沉重的呼吸声交织。


    他被姜亦尘护在怀里,身上不痛,意识恍惚,感觉不到肢体存在,就连对方怀抱的温度和触感都觉不出。他头沉、肢体沉、眼皮沉、连灵魂都很沉,分出不多的精神,腹诽或许石头墩子成精就是这样的。


    姜亦尘不知石头墩子正在自我编排,贴着他耳边安慰他很快就到家。


    安煦嫌吵,他酝酿少时,自觉还能说话。可设想若让对方闭嘴,他的世界该会陷入死寂一片,他会变成清醒的瘫痪者,什么都知道,但又什么都做不了——还是听这家伙嘚吧好。


    于是,他轻轻地叹息一声,偎在姜亦尘怀里不乐意动,放任自己不大很清醒地捱。


    他的意识一直都在。


    姜亦尘抱他下车、回府,将他外袍、中衣都褪去,把他放在榻上盖好被子,他全知道。


    被子松软,反衬得他关节僵寒,每处骨节都冻了冰似的。


    姜亦尘照顾他不肯假手于人,怕冻着他,将炉火生得极暖,自己先折腾出了汗。


    他非是第一次经历安煦木僵发作,不至于手忙脚乱;加之他知道了一切,想通很多事,是没有那么焦急了。或许往后,他们还要共同面对很多次类似情形。


    姜亦尘把房门关好,坐到床边,抚着安煦的眉头轻轻揉:“这些天你没好好休息,不如趁机睡一觉,我守着你,明日早朝前,我哪里都不去。”


    安煦双眼不对焦,涣散地看他片刻:“睡不着……”


    话音很嘶哑,但眉头的皱被他揉开了。


    姜亦尘想想又道:“那我帮你揉揉身上,自从知道你……会这样之后,我就认了穴位图,请府上医师指点过呢。你之前说涩阻为僵,我帮你揉揉,你能舒服些。若是揉得不好受,你就告诉我。”


    言罢,他静看安煦。


    安煦也只是垂眸看他,眼神发散,抗拒是没有的。


    最终,在他面前合了眼睛。


    姜亦尘得到允准,开始自对方肩膀穴位缓缓按压,顺着锁骨中线,沿任脉往下推,每个穴位都照顾到、豁出往后安煦笑他手法生疏,只管全神贯注。安煦更瘦了,某些骨节堪称扎人,皮下半点脂肪都没有,只剩一层肌肉包裹着骨头。


    揉至安煦腰侧时,姜亦尘觉出对方身子的僵感渐轻,心下多几分欢喜;他隔着衣裳摸到对方腰上那粒平安扣,难以自控地想:你是亿万年形成的灵石吧?若真有灵,能不能帮我圈住他,让他平安,往后再也无病无灾的……


    念头飘过,他嘴角扯出丝笑,嘲笑自己病急乱投医,许愿有用还要大夫干嘛?


    “无烬,你爹娘的事是他们的事,你从来没有错,更不是束缚谁的枷锁。”姜亦尘收起胡思乱想,低沉着声音说话,在静谧的空间里让人放松。


    “不说他们吧……”


    安煦没睁眼,含混对答。


    姜亦尘轻轻笑:“是,是我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他换了话题,讲王府后院的花开了,讲江南美景,讲前几天厨子犯迷糊拿糖当盐,最后做出的汤还挺好喝……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