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是试图宽慰他。
谁知少年眼神一戾,大喝着冲过来揪住她头发就是一耳光,居然将生母一巴掌扇在地上,咒骂道:“我往后就是个废人,你们只会站着说风凉话……”
他瞪仇人一般瞪她,回身抽/出悬在墙上的镇宅刀,冲着人群喊:“来啊……来!谁来让我砍一只手,我看看你还能不能谈笑风生?”
之后,他挥刀乱砍。
亲娘和侍人们都怕了,几个侍人抄凳子当盾牌,护着王妃退出去;剩下几个跑得慢的,翻窗跑了。
祁王侧妃哭得梨花带雨,跑去跟王爷哭诉。
姜灿本来就在皇上爹那受一肚子不待见,现在儿子发疯,媳妇来哭,他强耐性子哄侧妃几句,见她还是哭个没完,耐心也没了,训斥道:“娇惯他成这副模样你怪谁!他十六岁了,你整日娘亲抱,难道到他娶妻那日,你要跟他和媳妇儿一起到洞房‘娘亲抱’吗!你让他闹,闹累了就不闹了!”
甭管二殿下看上去多没用,对几位王妃从没说过重话。侧妃看他真急了,不得不识趣儿退开,换地方抹泪去了。
但王爷这话没说错。
世子晚饭不肯吃、经历过几轮侍人听房里消停、进屋查看、世子窜起来砍人、侍人吓退之后,时近丑时,房间里又消停了。
这回大伙儿都机灵了,从侧窗推开缝隙往里张望,见世子闹累了,缩在榻上睡了。
“他还没吃晚饭呢,这能行么?”其中一人压着声音,“是不是一会儿还得服药?”
另一人立刻瞪他:“一顿不吃死不了,你把他揪起来吃饭,他能把砂锅扣你脑袋上。”说完,他摆摆手——消停吧,免得是新一轮不得安宁。
他让其余人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自己留下守夜,等着世子半夜疼醒了,赶快给他拿药。
时间一晃寅时过半,万籁俱寂,天空上的星点都暗淡。
这值守侍人迷迷糊糊半梦半醒间,不知哪里来阵凉风,吹来好多瞌睡虫,让他睡熟了。
世子则早就沉于梦里了。
梦很清苦,他在一片雾蒙蒙的山水间走,隐约觉得这地方美,但什么都看不清。
整个梦的色调是灰蓝色的。
空中飘白的雾气像仙人的白纱丝带,也像焚炉里的缕缕香烟。
文和甚至真的闻到一股沁入心脾的香气。
说不清是什么味,让人心里暖暖的。他全身都放松,无意识地瞥见自己右手好了,太让他开心,若是能永远在这山水自在间住下才好。
如果……再有个仙人似的姑娘陪他,那住一辈子都成。
或许真的有神仙。
念头刚飘过,文和便看到远方有个身影,玲珑、婀娜,腰身盈盈一握。
那影儿藏在山雾后面。
雾气、山川都成了她的陪衬,仿佛她的衣裙是景色的化形。
文和在不知真假的香气里心生悸动,暖意渐渐烧成了燥,哪怕他身处清凉、阴翳,依然想冲上去做些事。
他向那影儿走过去。
倩影飘摆着,舞蹈似的,隔着重重雾,开始动作轻缓地脱衣裳。那纱衣褪去一件又一件,让她的身型轮廓越发清晰。
“姑娘是谁,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文和追着她跑。
倩影不说话,向他招招手。文和恍惚看到她光洁的皮肤、纤长如柔夷的手指,朦朦胧胧的不清晰更让他燥热难耐。
他尚懂得自省:见人家姑娘第一面就想着做那事,怕要吓坏人家。
可他又想:这世上的人啊,无论男女,总有一类口不对心,嘴上说不要,心底却愿意得很。
终于,他冲进雾里和她欢好,但他总是看不清她。无论二人怎样纠缠,她身上都缭绕着雾气青烟。
朦胧激得他情动。
他不知今夕何夕地叨念:“你果然是山里的仙子吗,让我看看你好吗……”
仙子定住了,她与文和十指交握,随着他的牵引,把手向前伸。
终于指尖破雾,离文和越来越近。
但那……
那只是一只手。
一只断手。
被戳在木棍上、齐腕断掉的手。
它和文和交握着,泛着死人才有的青白颜色。
文和吓得惊声大叫,断手还是握着他。
他出溜着往后倒退,扯得断手一滑——对方整张手皮就给扯下来了。
几滴不知是血还是什么的液体甩在脸上,冷冰冰、滑腻腻。
第101章 种子
天光能否冲破文和世子梦里的阴森无人可知。
但光照在祁王府院子里时,院门口的几株迎春很可爱。
照顾世子的小侍昨儿个折腾到半夜才睡,这时强打精神,端来温水,想问值守侍人屋里的动静。
结果,连外间都静悄悄的。值夜那家伙缩在地被上还没醒来。
小侍低声叫:“鹿子哥,鹿子哥醒醒。”
鹿子该是给熬得狠了,睡得贼香。
小侍手里端着盆,只得用脚尖点他,见他还没反应,把盆放下,沾水往他脸上掸。
“哎呦,我天!”鹿子给吓一跳,险些窜起来把水盆翻了。
二人稳定心神一对眼,硬着头皮、轻手轻脚撩开内室的厚棉布帘子,不敢大声咋呼,往里看。
一看之下……
水盆“咣当”砸落在地,温水湿鞋,泼开一片。
端盆的小孩吓得堆瘫在地,喉咙被紧紧扼住似的,声音都发不出;后面的鹿子比他大几岁,裤腿抖如筛糠,尝试出音儿,终于在第三次的时候成功“嗷”一嗓子,叫唤着、连滚带爬出门了。
“来人……来人——世子不对劲,出事了——!快叫陈大夫!”
这一嗓子撕心裂肺,在王府上空兜个圈,不足够显威风,又去都城东南西北四下里飘一圈。
安煦睡得好好的,也不知怎么,一个激灵醒过来了。
他躺着没动,感受片刻,确定姜亦尘没在身边,背后的依靠是好几个枕头,才坐起来。
昨天他是太累,现在回想,姜亦尘那模样就不像要休息的,对方一直穿着中衣不脱,显然是想等他睡了再去做事。
至于做什么……
安煦拿大脚豆都能想到,八成找梁九立和赵恒对供去了,说不定顺便公报私仇。
他捏捏眉心,脑袋还发懵,其实他是想找姜亦尘说说话——这个夜里,他第一次没梦见两个藏在雾蒙蒙里吵架的人,他梦见了小时候的事。
当时,他住在一座大宅院里,不是皇宫;他也从没叫过娘亲“母妃”,他一直叫她“阿娘”,叫圣上“阿爹”而阿爹总是不在家,至于贺氏……他没有印象。
记忆中的阿娘严厉大于温柔。她要安煦吃苦,不允许他傻吃傻玩。
所以,她连糖都不给他吃。
直到安煦五岁生辰那日,她给了他第一块糖。饴糖比指甲盖大一丁点,是她亲手填在他小嘴里的。
“含着。”她笑道。
丝丝缕缕的味道化开,安煦莫名幸福。好像练功的苦、背书的烦、连带阿娘的严厉都能被纾解。
“甜不甜呀,喜欢吗?”她又问。
安煦喜欢,眼睛笑得像个弯月牙,他开心极了,郑重地点头“嗯”一声。
他想大声说“好吃”,还要向阿娘道谢。
可是,“啪——”一声响。
话没出口,一记巴掌甩他脸上,甩得他直接吞了糖,噎得咳嗽。
他心脏狂跳,与脸颊不甚严重的烧痛相比,心中更多的是惊吓。
安煦捂着小肉脸看阿娘,金豆子“吧嗒吧嗒”往下掉。
阿娘的表情安煦已经记不清了,只有她的声音刻进灵魂里:“你记着,世上能给你甜头的人,下一刻也能让你吃苦,谁都一样。”
这句话,是安煦五岁的生辰贺礼。
再后来,阿娘离世,安煦被迫遗忘了幼时的记忆、身份;摇身一变,他只是个小大夫,认识了姜亦尘。
他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抗拒甜食,即便他不记得原因,但就是抗拒。还记得有次他自己生病,开的方子极苦,他捏着鼻子往下灌。
两次之后,是姜亦尘先看不下去了,在安煦豪饮苦药之后,递过一块桂花糖。
安煦略有迟疑,下意识想推开,不知为何还是接在手里,又直到糖渐而发黏也没有吃。
姜亦尘把糖拿回来自己吃了:“嗯,有点齁,那你喝口茶漱漱。”他把清茶推过去。
然后安煦以为事儿就这么过去了,结果当天晚上,他照旧喝苦药,药碗撂下,姜亦尘递过一颗糖李子:“这个不齁。”
安煦还是迟疑。
“怕我下毒?”姜亦尘玩笑问他。
安煦无奈地笑:“总觉得它……很危险?”
姜亦尘“哈哈”大笑:“是不是小时候吃多了甜的,被虫虫咬牙牙,痛痛啊?”
安煦鄙夷地看他,就差翻白人了。
忽而,姜亦尘将糖李子送进安煦嘴里,不等他反应,自己也吃了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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