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逆境连怕虫子的顽疾都治好了?


    梁九立见他不说话,真要被自己掐死了,松开些力道:“说不说!”


    安煦急喘几口,忍着恶心笑道:“卷宗上没有解药记录,至于克制之法……那非是固定方子,你得将成药给我,我才好推断药量配比,药还有么,再来一粒?”


    他说得跟买糖豆似的。


    梁九立听得脾气上头,一把将他按在床板上:“死小子,你耍我?敬酒不吃、吃罚酒吗!”


    第95章 挟制


    天色暗淡时,姜亦尘带人出现在西郊一处废弃砖窑附近。


    残月被云半遮住,星星没有几点,城郊外比城内光线暗得多,砖窑附近的枯树荒草在冷风中晃。


    火把也晃。


    二者映衬,暗影乱摇,好似地下冒出无数看不清脸的妖怪,把众人的影子撕碎、又与它们合为一体。此地没有“青竹生烟翠石销(※)”,风里只有股沉重的、潮湿的石土味,太久没被窑火蒸烤,带着霉气。


    至于姜亦尘为何会带人来这破地儿,要从几日前说起——得知文和世子出事的那日。


    那天他把安煦送回府安顿,第一时间折返月漉烟韵阁。到地方时,刑部的勘官还没离开,也没什么发现,只看出现场乱艳不堪;地上的血迹干了,沥沥拉拉一路到窗边戛然,想来该是断肢在这附近被包裹起来了。


    姜亦尘眼眸微闪,踩窗框从二楼往下跳,轻盈落地之后仔细巡视。


    这地方还没被查验过。


    他在干土里看到些许暗红色的结块,半干的,快变成小碎渣子了。他以为那是沁染了血迹的土,用帕子捻起来,细看又发现不是。


    土里有极其细微的闪光。


    姜亦尘心思一翻:难不成是雾蝇受体的血液和泥?


    他揉着力气把土拈碎,再凑近仔细观察,长舒一口气——不是虫卵。


    “这是丹心土啊。”一旁有人搭话。


    来人是个勘官,该是见他跃下,跟来看的。


    他见姜亦尘没反应过来,乐呵呵行个常礼:“王爷不知不奇怪,这东西极少见,是道士炼丹用的,也做特殊陶窑的烧制配料。”


    在这出现太异常了,可这月漉烟韵阁搜了个遍,没有任何一件器具中掺杂此物,近来也没有道士来过。


    就这么着,一连三日,避役司可着都城寻丹心土。


    筛出三个地方有,都在正常运转,工匠全都排查过、没有异常。车到山前时,还是裴明在卷宗里查到路来着。“路”通向西郊这处废弃砖窑,这里曾给道士烧制过法事人偶,少量采购过丹心土。


    所以,三天后的现在,姜亦尘跑到这鬼气森森之所,看砖窑。


    他翻身下马,心道:今儿个八成又难早回,不知无烬是不是还熬着等我。


    脑子不务正业须臾,陈默已经带着众避役迅速拉开阵势,向内搜寻。


    片刻,砖窑内传出几声呼哨,示意里面没有危险,但有异常。


    姜亦尘也往里走,正迎上满脸焦急的陈默往外跑。


    “六爷……”他舔舔嘴唇,“里面的人还有气。”


    砖窑外围有一堆废弃、烧坏的烂砖头砌墙围着,看不到院内情形。


    姜亦尘进大门,先被惊得眼尾一抽。


    “哎呦,忘提醒您,这里面都是这玩意。”陈默讪笑着赔罪。


    那吓人的东西是个陶罐。


    更确切地说,它是个被架在木头棍子上的陶罐。


    有人用木头捆成人型,跟真人等高,戳在门边。木头人的脑袋上扣着陶罐,罐子用红沙粉调水画了五官。


    空洞的眼神,配合一张要裂到耳边的微笑大嘴,实在违和。


    其实这玩意单看不太吓人,甚至有几分呆傻,让人想敲它脑壳,偏偏它被放置在废弃破院子里当门神,就总给人种错觉,错觉它有心眼儿,下一刻就要活过来,在没人看见的角落唱歌、跳舞、做不为人知的事……


    带着它身后的喽啰们。


    那是一群纸人,姿态各异站在院子里,头上别着喜花,脸全涂得像猴屁股,有的似在攀谈,有的则在望向屋内。


    这些纸扎做得粗糙,与来瑶琴的手艺比不了。


    姜亦尘挂心陈默所言的“人还活着”,无心多看细节,步入正堂。


    正堂原本是砖窑的供堂,迎面神台上本供着窑土公公。现在,石像翻去供台下,躺得挺舒坦,身上脸上一层土加一层蛛网,糊得匀实。


    而供台上面依旧有人端坐,那人穿着殷红的嫁衣,盖头该是被陈默掀开的,面帘后,那人眼睛合着,嘴上涂了口脂、活像吃死耗子,脸色却泛青白,他双手交叠在胸前,姿态规矩、端庄,像睡着了。


    ……只要没人看到他颈侧的管子。


    管子插在动脉上,血正往外滴答。


    “快救!”姜亦尘凛声道,又再眯眼细看。


    此地灯光昏暗,“新娘子”的面帘又垂珠很密,好不容易姜亦尘看清了——那是王宝萍!


    陈默得令上前,扬手将小萍脖子上引血的管拔下来,把金创药往他脖子上倒。


    创口汩汩冒血,药粉被冲开两次,且陈默身位不佳,并不方便治疗。


    裴明一哂,学着自家大人的模样一跃上供台,他垂手接过陈默递来的伤药,正要再往小萍脖子上怼。突然看到了什么,“哎呀”一声惊呼,险些连人带药一起翻下去,被陈默扬手扶一把。


    他下意识稳住身子往起站,又忘了在供台上,脑袋“砰”地磕中堂梁,疼得直呲牙。


    陈默嘬牙花子:他脑袋后面有张脸你又不是不知道。


    嘟囔一句“行不行啊”,也跃上供台。万没想到啊,他腆过去的脸恍如被猛扇一巴掌,也惊得个哆嗦,好歹有心理准备,叨叨一句“阿弥陀佛”,接过伤药,倒在帕子上,紧压住小萍伤口。


    供台上仨人挤一起,两个还活份的老爷们一对眼神,左右分开,端神像似的把快死了的这位请下供台。


    这回,所有人都看见了。


    小萍后脑长在头发里的怪脸还在,眼睛缝合着,嘴之前也是被缝过,现在缝线又给挑开了,塞着一只断手……


    手大嘴小,嘴角两旁开豁,血还滴滴答答渗着。


    “为什么要这样……”陈默喃喃。


    此时,裴明倒沉稳多了,巡视一圈,发现供台附近有张图。


    他把图拿过来看,见上面画着五个人,分别对应“不忠者剜心”、“贪婪者实腹”、“窥秘者封眸”、“多语者诤手”、“淫邪者焚脉”。


    小萍与那“多语者”一模一样;至于其它的,则是剜心、吞碳、烙眼,而最后一个焚脉则只看得出人被绑住。


    “这是何意……?”


    陈默眼看多语者诤手,还是话密。


    姜亦尘道:“那其实是婆罗多古国的一种刑罚,以人自身淫欲为引,下药催之,再缚其四肢,待他欲望暴涨到血脉迸张、意识崩溃,再以特殊手法断其经脉感官,使其永远停滞在无尽的痛苦里。”


    “哦……”陈默恍然之后再次困惑,“但六爷,这么、这么……变态的法儿,您如何得知?”


    姜亦尘之前听安煦说的。


    他张张嘴,没好意思说。


    总感觉这事说出来是败坏安煦形象,遂高深一笑。


    这时,避役和司吏联合将此地搜查完毕,确定一切是小萍自己做得,无第三人的痕迹。


    王宝萍呼吸很弱,姜亦尘让两名避役将他小心搭起来——需得赶快找无烬救他;且这家伙的怪样子确实需要无烬给掌掌眼。


    连番震动没能惊醒小萍,怪脸倒“呜咽”一声,他口中戳着断手,想说话,只能发出“呜呜”声。


    姜亦尘示意几人继续走,自己跟在一旁,攥住断手手腕,巧劲一扭、一拔。


    怪脸“嗷”地惨叫,猛然喘息几下,嘴角的豁口又有血渗出来:“王宝萍……老子、老子杀了你……!”


    姜亦尘不理他的激动:“你杀他,自己不也得死么?他为什么这样对你?”


    他想利用对方的怨怼套话。


    怪脸认出了姜亦尘的声音:“你……你是安王……你带我见安煦、我要见安煦……你让他救我……让他把王宝萍毒哑、削手、断腿!我就把所有事告诉你……”


    他说到这低哑着声音笑,是完全不在乎二人一体同生。


    悲悯在姜亦尘脸上一闪即过。他惯是温和不外露,大部分情绪都放在安煦身上。这般展露心思,已算是相当唏嘘了。


    马队狂奔,向着一片烟火喧嚣、煦光温和。


    而不知何时,天空中有道阴影追随众人,那影儿徘徊须臾直冲裴明来了。


    枢鸢落在裴明坐骑的顶鬃上“跳舞”。


    裴大人马速丝毫不减,脸色却越发沉泞,待小鸟汇报完毕,他急转向姜亦尘:“王爷,这是我们大人的鸢,他追到了梁九立,命我带人支援,鸢鸟本是去堂里的,没找到我才又到这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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