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这是上辈子的记忆。


    他在这一刻回忆无数次的梦里。


    无论是风雪小屋、又或深宅大院,男人一次次杀害女人。从前安煦猜那是父母,如今安煦猜那是圣上和他的母妃。


    他灵魂出窍似的在房中“走动”,越走越深,冥冥中似有什么指引他去特定的方向。目的地是内室所在,他透过垂珠帘看到两个女子。


    二人似是凭空出现的,其中一人是贺氏,另一人……安煦确定,她是常在他梦里出现、看不到脸的母亲。


    这次,他终于看清了。


    那是张极美的脸,眉宇间与他三分神似,没有他轮廓分明凌厉、更加柔和秀美,但看就是同一谱系的亲眷。


    女人穿着淡天青色的衣裙,沉着脸与贺氏说话。


    也就在这个瞬间,安煦脑袋猛炸,仿佛有万根钢针往脑壳里钻。


    更多的记忆要被唤醒了。


    他紧绷一口气,不让画面中止,又往胸前、颈侧钉两根针。


    青衣女人突然感知到什么似的,深深看向他所在的方向。


    这一刻,安煦与母亲跨越时空,对视着。


    或许是当年他也站在这个位置偷看,也或许是他记忆尘封的角落里,抹不去母子间的依恋,他希望她能活过来,再看他一眼。


    他强忍着没做任何动作,对方便又把脸转回去了,近乎神色严厉地与贺氏说话。


    而此时的贺氏也不一样。


    她不似做昭仪时高雅得体,罗裙太过艳丽,花团簇拥、四下里都鲜艳,反而没了重点;她存在眉眼间的神色动态,似乎是比青衣女人低一等,又不似纯粹是个丫头,或许……


    她是媵妾?


    二人一直在说话。


    安煦一个字也听不见。


    对谈还在继续,房门处光影晃动,姜庇推门而入,他穿着常服,是富贵老爷的模样,脸色阴森直冲青衣女人走去,恶狠狠地环视周遭,再一摆手,几名近侍端上一炉子炭火。


    姜庇抬手指着女人,手指几乎要戳到她脸上去。


    起初,女人只是皱眉轻声说话,渐渐地二人便是越说越急。


    突然姜庇扬手一巴掌扇在女人脸上,将她打得扑在桌上,杯盘茶盏无声地碎了一地。


    而这还没完,他点手让近侍架住女人,自己则面目狰狞地夹起一块炭火挨在女人脸边。


    他吓唬她,吓得她花容失色,拼命向旁边躲。


    高温挨在她鬓边的碎发上,登时让那一缕乌丝化作焦炭。


    她看着他,眼神中满藏失望,泪像晶莹的水晶珠子往下滚。


    可他看着她,眼中只有暴怒。


    至于贺氏,她冷冰冰地站在一旁,不求情也不焦急。


    然后不知姜庇说了句什么,青衣女人突然怒了。


    她向姜庇嘶喊,太激动反而顾不上热炭可能会挨脸,反而吓得姜庇缩手。她借机猛然一甩,甩脱侍人的束缚,直向炭桶冲过去,她指着贺氏不知吼了句什么,然后……


    居然徒手抓起烧红的炭块往自己嘴里塞!


    她疯了!


    所有人都看呆了。


    姜庇愣住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呵斥侍人拦她。


    她早有预判,在这一刻捧起炭盆,将带着火星的炎热泼向众人。她眼泪止不住地流,嘴角皮肤焦黄发黑,该是很疼的,可即便这样,她又接连咽下两块热炭,才终于昏死过去。


    怎么能倔强到这样的地步呢?


    那疼是寻常人可以忍受的么?


    安煦心神震荡,心间岔气骤升,他不敢再捱着,猛然收神,他是万没想到母亲以这样惨烈的方式与姜庇对峙。他身体承受不住药力,心里更是受不了,生理性地呛咳起来。


    安煦手脚僵冷,心脏狂跳、撑着桌子边,熬过旧伤的一阵抽痛。疼痛反而让他头脑无比清明——这是他当年亲眼所见,又被遗忘的事实。


    安煦不自觉地发抖,他手臂幻痛,撩衣袖,看见自己手臂上一道道浅淡、排列整齐的割伤。


    曾经他不记得这些伤怎么来的了,如今他想起来了,他是不止一次目睹过类似情景,无处发泄,只有自伤。


    他在一刀一刀切割自己的过程中感受自己还活着。


    方才眼前所见怕是最后一次了……


    他想不通,是何样的憋屈、愤怒能让人选择这样惨烈的方式来对抗?


    是否当时母亲知道自己活不了了,所以她要以此震慑,震慑什么呢?


    与贺氏有关?


    可现在那人也已经死了……


    想知道真相,要么是去问皇上,要么是调重药剂分量。


    显然,前者暂不可行。


    安煦眨眨眼,不知何时他眼睛模糊了,有眼泪淌下来,他并不觉得悲伤,是在不自觉地流泪。


    他抹两下,眼泪停不下,他便不再管,坐进圈椅里。


    安煦长大之后,就没有这样哭过了,他现在仰头看顶梁,那感觉竟很神奇。


    他仿佛在一汪湖水里沉浮,眼泪盈满时,看王府雕画暗纹、描着金彩的梁架,像躺在水里看星星,而当眼眶装不下泪水时,他就又从湖底浮上岸。


    安煦不明白为什么不悲伤也会掉眼泪。


    这是否是将这么多年不曾给她的哀悼一股脑释放了?


    他眼周充血,眼睛酸得发疼,索性合眼暗暗酝酿身体状况,打算等眼泪流完再加些药量重试一次。当时他该是在场,大概率是躲在哪里偷看,所以事情还没结束,他的身体也还能承受。


    “笃笃——”


    窗棂轻响。


    安煦站起来打个晃,深吸气,在脸上乱揉一把,打开窗。


    窗外是只小木鸟。


    这是他放在王府周围望风的枢鸢,他习惯如此。


    小鸟扑棱棱飞进窗子,在他指尖跳舞,安煦看懂它“说”的话,一下把试药那茬扔脑后去了——梁九立正鬼鬼祟祟在王府周围转悠,像在找防守漏洞,但府上戒备森严,他没能得逞。


    消息在安煦脑海里飞转,梁九立与安王没过节,来王府周围晃荡八成是冲他来的,可他是前几天才住进王府,知道的人并不多,梁九立这么快能听到风声,谁给他透露的?


    身边有鬼!


    所以不能过于被动。


    安煦迅速捋清逻辑线,想了个歪招。


    若放从前,他是不会告知姜亦尘计划的;现在他提笔写下一封短函,放在枢鸢肚子里,将那小鸟定好机扩触发的时间,置在床头。


    安煦换衣服,期间,他捻金针封住自己几处大脉,用针剥离大半意识感受,这样他即便身体失去知觉,脑子也昏不彻底。


    但晕厥是身体的自我保护,安煦此类行径是人为破坏保护,原理与那“针讯”异曲同工。


    几针埋下之后,安煦挎好衣裳,在自己寸关尺上搭扶,脉象变得比实际更虚。


    镜中的他脸色苍白、双唇无色,若再消瘦些,怕是要嘬腮了,他眉毛一挑,无奈地想:是不能再瘦下去了,都不好看了。


    安煦放枢鸢回司天堂找裴明,拎着单拐,晃晃悠悠出门,遇见管家交代一句,说去买药材,顺便溜溜腿。他在王府安养,姜亦尘没说软禁他,府上众人都不好做阻拦,只得再三叮嘱他小心。


    数日未上街,安煦慢慢溜达,路过卖红豆糕的摊子买来一块尝,味道意外的不错。他分心寻思:该让姜亦尘也尝尝。


    然后,他进药铺子买药,从铺子后门穿进窄巷。


    天快黑了,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长,巷子很空,拐杖敲石板的声音“哒哒”清晰。


    他一直没有回头看,不知何时,身后长出另一道影子,那暗色像个破破烂烂的妖怪,须发皆乱,手爪子炸着,是下一刻就要将他钳制住了。


    第94章 意外


    安煦是被梁九立一棍子敲倒的。


    他眼前发黑的同时骂了句街——这老家伙太不讲究,好歹是堂子里的长辈,明明有更能彰显身份的方法,怎么偏选闷棍这种没技术含量的手法。


    因为埋针,安煦意识中留存一丝清明。非常像被魇住,脑袋有自主、身体半点不听使唤。


    所以他知道当下正发生的事。


    比如,梁九立把他扛起来,七扭八拐走迷宫似的连续转弯,再一把将他扔进干草垛子里。


    对方怕他醒来,将他手脚捆了,他左脚扭伤的位置被卡得钝痛,不一会儿脚尖便发冷。


    那糟老头子捆完还不放心,搭安煦的腕脉,片刻冷笑道:“怎么损成这样了,你还能有几天好活啊?”


    说话间,他单手扯着安煦的衣领把人揪起来,另一只手“嘙”地一声不知打开了什么。


    微凉沾到安煦鼻尖,他立刻意识到对方拿的是软筋散!


    他赶快闭气,还没忘了装作正常呼吸,让胸口继续匀速起伏。


    饶是如此,药依旧被他吸了半鼻子。


    只这一丁点,他就像被抽了筋似的,手脚麻软无力,指头尖都动不得;而也因为药量不足够重,他的身体在反抗,好似久坐后的血液不畅,脚上似有无数虫子爬,麻荧荧的压感非常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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