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气难舒,安煦心口疼。
他抬手在脑袋上胡乱揉,把头发挠得起炸,呲牙闭眼低“嗷”一声撒了个狠,觉得还不痛快,睁眼看见榻边窗台上有个小香鼎。
那鼎上有瑞兽,大眼溜精,灵气十足。
……太足了,仿佛在看安煦的笑话。
安大人惯会迁怒,随手抄起香鼎,看都不看地扔出去。那出气筒“嗵”地砸在远处高架上,又“咚”一声落地,“叮了咣啷”滚好远,委屈巴巴把香灰散一地。
而紧跟着,“啪嗒”——又有东西从高架上掉下来。
安煦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展眸看去,见是个木头小人,很眼熟。
他从姜亦尘身上下来,打个晃,不等对方鲤鱼打挺起来扶他,已经光脚下地,跑过去把东西捡起来。
姜亦尘“啧”一声去追,一把抄人抱回床上:“你作!自己是大夫,心里怎么就没点数呢?”
这回是真掉脸了。
方才安煦满腹心思在小人上,见它给摔出裂痕,心疼得不行,正想如何补救,就被抱起来了。他“哎呦”一声,没挣扎,被插曲分心,暴躁淡散些,嘴上还不饶人:“憋尿能行千里,窜稀寸步难行,我看见这玩意就跟要窜稀似的。”
姜亦尘:……
好好个玉面小郎君,怎么这么不着调。
但好歹,小郎君那劲儿劲儿的别扭散了,六殿下心里默念:是有神仙住在小木偶里面吗,可得谢谢您解围呐。
“为什么这么紧张它?”
此时细看,枢木小人与安煦的眉眼轮廓有几分相似,头大手短很可爱。
“这是我小时候骆二叔按我的模样做出来、送我的,之前一直在我书房架子上放着,有一回我跟莫老师出远门,它莫名其妙丢了,没想到在这……”安煦显然心思没在,随口回答,话音越来越低,最后“咦”了一声。
木头小人的脑袋是楔上的,现在摔得开裂,安煦发现它脑袋里有个空腔。
他皱眉狠下心,糅力一措,小人脖子上果然暗藏机关,“咔哒”一声响,嘴里吐出个小纸球。
纸是上好的厚宣,保存得宜几百年也不会损毁。
安煦将纸球展开,见纸上字迹是骆九菊的笔体。
阿煦:
你七岁前诸事皆无记忆。二叔暗查,疑是雾蝇导致神智受惑。幸而施术者或存一念之仁,未损你神髓,再由师兄悉心调治养护,令你如寻常孩童成长,心性质朴纯良。
然你出身来历,细思总令人悬心。我问及师兄你从何来,他只说你是“溪拾”,便厉声阻我深究。
思虑再三,此事关乎你身世根本,不可忽略,亦不可妄言。故我将因果封存于此木偶中。若他日有缘、你得见,便是天意使然,尘谜当揭;若终身不见,亦望你永保赤子之心,不陷前尘纠葛。
望你此生如你姓名,安之若素,煦色韶光;
也望此事非是因我为报答恩情,将雾蝇之法透露于她所致。
署名是二叔。
安煦霎时明白了。
当年小木偶消失是骆九菊所为,他写了信,把东西藏匿其中又后悔了,所以趁他不在,将它偷拿出来放入藏书阁。
只怕谁都想不到,木偶在这般情况下被一香炉砸到地上,所谓冥冥之中、阴差阳错,不知是神明显灵,还是骆九菊泉下有知的指点。
安煦看信时,姜亦尘就在一旁。
他提心吊胆地观察安煦,生怕信上哪句话说得深了,惹对方内伤加重。
“你脸色不大好,歇一会儿,我去熬点粥来,好歹垫一口。”姜亦尘劝他。
“姜六,”安煦没接茬,放下手中信,摩挲着小木人开裂的圆脑壳,“我怀疑是我爹杀了我娘……”
好家伙!
安煦的猜测结合姜亦尘心中已知,撞出骇人的因果:从始至终,姜亦尘认定贺昭仪并非安煦娘亲。所以安煦的生母被皇上杀了吗?若当真是皇上杀了安煦生母,才将安煦送走,那么无论其中有何纠葛,都太过扎心……这要如何让安煦知道?!
姜亦尘霎时想转着圈给自己的谨慎磕响头。
“为什么这么说?”他问得不露破绽。
安煦没隐瞒:“我有记忆起,就总是做梦,梦里有个男人换着花样杀一个女人。我想这或许是我幼年的记忆碎片。刚才……我做了幻粉,幻境里我又看到他俩,但有一点不同,这次那男人逼一个年幼孩子杀女人,而我好像就是那个孩子。我们所在之处是高门大院,不似寻常人家……所以我想,当年是否是我爹杀了我娘,扔了我?或者是……”他咽了咽,“我杀了我娘……”
姜亦尘心神剧震,没说话,把安煦搂进怀里。
他想到更深的因果:无烬不记得七岁之前的事情,或是自我保护,或是人为。从书信上看,莫九岚该是知道什么,但这事即便莫先生知情,也总会有个指使他的人。是皇上吗?还是信中提及的……“她”?
她是谁?
姜亦尘想安慰对方几句,事太匪夷所思,他很难感同身受,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得将人往怀里收紧,轻声道:“你不会的,不会是你杀了你娘。”
安煦展眸看人,目光相交,他冲姜亦尘一笑,眼神里明明有种“因果过眼云烟”的淡薄,嘴上又偏要问:“你怎知我不会,或许我就是没人性的畜生,才被扔了。”
“你就是不会!”姜亦尘道。
安煦对这种盲目信任无言以对,苦笑着指钉在屏风上的针:“那顾眼下吧。外面宗教生乱,戏台子大着呢,方才我心神不宁冒犯殿下,殿下别放心上。”
第70章 否则
姜亦尘重新捻针如临大敌,生怕手重。
倒是安煦,神色淡然地引他动作,甚至在他迟疑时,回手拍拍他吓到没温度的手腕。
终于,六殿下克服恐惧,一番惊心动魄操作后,安煦的伤口有血冒出来,沿着脊线滚落。姜亦尘便用指腹垫着帕子拭去。
温热的红珠子在他指尖摊开一片,变得冰凉。对方脊骨的凹凸也清晰地印在触碰间。
安煦对流这点血习以为常,敞着怀自行在心口几处要穴落针。壁炉的火光跳跃,让金针随呼吸的频率震颤更明显,整幅画面映在心疼他的人眼中,再激不起半分情动。
姜亦尘开始抱元守一,专心照顾安煦,见他内伤之后嗜睡,便让屋里一直暖乎乎的,让他只管吃饭、调息、睡觉。
可安煦这人,稍微有点精神,就要去看那记录雾蝇的书卷,姜亦尘有心制止,却也知道事态紧急,最后只得将书卷给他搬到榻上,照顾他倚靠舒服,盼着他看着看着就困了。
整日时间眨眼功夫消磨掉,清晨的阳光投进屋内。
安煦被光晃了眼,想起昨夜吐纳之后脑袋一歪就打算睡了、动都不想动,最后是姜亦尘在趁他迷糊、放他躺好。他揉揉眼,见姜亦尘斜靠在床脚,头歪在墙壁上冲盹,一只手捂着他盖在衣裳里的右脚。
他的腿又该清创了,右脚血液循环不畅,总是冰凉,姜亦尘帮他捂得暖暖的。
安煦看着姜亦尘,眼睛闪了闪。
皇上勒令他将脸上的黥纹去掉,他便去掉了,恍惚间,安煦回到五年前,眼前人还是那个模样俊朗,清雅如风的少年人。
他不忍吵他,轻轻收脚。
可稍微一动,姜亦尘便醒了,第一时间贴过来摸他额头。
安煦动作先于意识向后缩。
“别动。”姜亦尘低声。
“不烧了,”安煦真就没再动,任凭对方指尖贴在额头上,等他摸够了自己离手,“你再歇歇,今儿个咱得下山去,不能再耗在这了。”
言罢,他起身穿衣。
为了针灸方便,他只穿着里衣。
现在他把衣裳一层层往身上套,披好中衣时,宽带在腰间一拦,看得姜亦尘直皱眉。
六殿下低眸看自己的手臂,怕是一个巴掌能抵对方半幅腰身,他忽而自觉任重十分道远非常——不仅要把他医好,还要养胖些才是。
雾蝇幻粉的影响消散了,安煦回归自我。
他是个稍微有点精神头就恬不知耻的人:“让你睡一会儿,你总盯着我做什么,想侍寝?”
姜亦尘:……
他惦记安煦日久,这种事当然想过,可安煦突然大大咧咧口无遮拦,他就不知该如何接话。脑子转一圈,难和嘴统一战线,顺口道:“等你身体好了……”
没说完,被安煦不清不白地看一眼,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把后半截话咽没了。
安煦一瘸一拐往石塔角落走,留下个不明深意的笑,笑得姜亦尘心里怪痒痒的。
显然,安大人办正事非常靠谱。
他从房角的破烂书柜后面搬开几摞糊满陈年老土的书,见姜亦尘睡意全无地跟过来,指使道:“挪开挪开。”
姜亦尘有种被安煦指使的瘾,屁颠颠撸袖子干活,接连搬开十来捆,最后一掸手:“完活儿了,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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