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吧,到了我叫你。”他温声道。
安煦困得不知今夕何夕了,终于合眼,片刻呼吸松沉下来。
姜亦尘抱着他,以自身之力卸掉颠簸,看烛火将他睡颜打得恬淡。
怀中人美,烛火却忽忽悠悠、扰美人安眠。姜亦尘摸出铜板一弹——“嘙”一声轻响,烛心削灭,青烟至上。
车厢内彻底暗淡了。
人的视觉被弱化,触感、听觉、嗅觉都会增强。
姜亦尘感受着怀里人将全副重量交予自己;听他比平时沉重的呼吸;闻他身上幽隐的香气……
哪处都昭示着毫无防备。
他一下下轻抚安煦的头发,终于忍不住,屈指绕一缕发丝,凑在唇边,长吻下去。
第64章 诡笑
姜亦尘想让马车走得慢些。
他抱着安煦,心里盘算七日之约该如何寻个托底的法儿。不知不觉马车停稳,他顿觉推演事态发展多少辜负了心上人在怀,没抱够也只得在安煦脸上轻轻捂住:“无烬,醒醒了。”
安煦睁眼,见身处漆黑一片中,反应不过来地坐直身子揉眼。他懵懵的,待姜亦尘重新点燃烛火,才意识到这是安王殿下的马车里,遂瞬间清醒,支棱起来把外氅还给姜亦尘:“<a href=tuijian/kuai/ target=_blank >快穿</a>上。”
话音落,他随手将头发在脑后松散一绑,掀帘跳下车。
颇有卸磨杀驴之架势。
姜亦尘无奈苦笑,穿好外氅,活动两下被压麻的腿,慢悠悠跟出去了。
夜色已浓,马车停在羊肠小道尽头,前方的路被荒草盖没了。现在草上一层雪,雪上有崭新的足迹,该是裴明等人留下的。脚印延伸至一片残破的建筑群中。院落也披白,反衬得院门、窗口像骷髅头上黑洞洞的鼻腔眼窝,不知内里会爬出什么蛇虫鼠蚁。
郊野空旷,二人深一脚、浅一脚,顶着剌脸的刀子风往残院方向走。一个腿脚不便,一个背后有伤,走到最后互相搀扶,意外和谐。待看清废弃寺院歪斜的匾额上书“徒缘寺”,二人停住脚步。
“这寺怎么就废了?”姜亦尘看寺院门前有坐骑拴着,往里张望,见到零星火光,“屋落还很不错呢。”
安煦理好纷乱的发丝,给内院兄弟打个长呼哨,示意姜亦尘“走着”:“卷宗记载,此地最后一任主持与浮屠门教理不合,辨经失利,一怒之下带着几个心腹跑了,树倒猢狲散。”
但二人心照不宣地认定这不合理。即便主持脚底抹油,怎么至于将寺院整个废掉。
院内,青石板铺的通路坚实,走不得两步,正殿后身火光摇曳,裴明带人出迎。
“大人,王爷,”裴明语速很快,“兄弟们将楼搜了一遍,在一处净室里发现了阴阳蜃楼的机关。但旋钮被毁,若想尽快,只得用火药。”
“炸。”安煦斩钉截铁。
他一声令下,众人退出月洞门,躲在院墙后。
片刻,负责爆破的弟兄底气十足一声“预备——”,
话尾音未落,他已经炮弹似的从门洞里弹出来,紧跟着“轰——”
院落深处火光一盛,似有闷雷被关在石道里滚过,脚下地皮连续震荡,一股炮仗味在空气中散开。
姜亦尘展氅衣扇淡爆烟,单手将安煦往身后掩。
安煦则轻轻在他手上一抚,无声地示意他“用不着”,从他身侧绕过,率先往院内走去。
寺院中,用来休息、修行的房间都能称“净室”。
而被炸的这间房空徒四壁,墙壁灰败,墙上没有任何器具贴靠的痕迹,证明这房间里从来都没置放过床、柜等物,似是思过之所。
安煦进门便被怼了一鼻子怪味撞,火药、土腥味里混杂着很难形容的酸腐气,开窍通神,直冲人脑顶。房门侧对面的墙角被炸出个大窟窿。
爆烟消散,不知裴明从哪捉了只鸟放下去。片刻鸟无异常,他命人往下顺木架梯。
“大人,里面……很难看。”打前站的兄弟从洞中爬上来,灰头土脸,满面菜色。
安煦下意识摸衣服里的驱虫香囊,笑着想:只要没有五条腿的蚂蚱、三只眼的蟑螂,我就天不怕地不怕。
他示意众人跟上。
这地界毕竟是临时炸开的,忙碌搭建的梯子陡峭,安煦腿不方便,脚快沾地时一脚踩空。
“小心!”有人比他还紧张,自他身边跃下、落稳,要接住他。
而安煦只一晃,便顺势向下跳,身形飘忽越过对方,轻巧落于那人身后,摇头晃脑掸掸衣裳上没有的浮灰,还给人家一个得意的笑,往阴楼深处走——他在下属面前多少是端着的。
姜亦尘摇摇头,嘴角弯起笑意。
虽然安大人没卖他面子让他接一把,但他接到个别的。是安煦跳开时,袖子里寸劲甩出来的。
姜亦尘借光去看,见那是颗孔雀羽毛色的珠子,被拴着挂绳,有点眼熟。
……这不是他曾经“收买”庆云的松石么?
怎么跑到安煦手里了。
六殿下眼珠一转,立刻想通因果,能明着暗着开心三天。他将珠子合进掌心,视线追着安煦的背影而去——
前方已经点燃了多支火把。
火光照亮下,无数具姿势扭曲、骨节发黑的尸身在空间四壁横七竖八。它们有的穿着衣服,有的衣不蔽体。裸露的骨节极好地昭示出它们是被拼图一样拼接成“人”型的。
这些是傀尸的枯骨。
“大人,来看!”一名司吏低声惊呼。
众人循声看,空间角落里有道暗门,门上着闩,司吏轻易将闩打开,随手拉门。
“先别开!”安煦低呼提醒。
怎奈那小孩手太快,门拉开的瞬间便有东西直向他扑来——骷髅头空洞的眼眶与他贴面,枯骨弱不禁风地往他怀里扑。
小司吏吓得“嗷”一嗓子往后一窜三丈远,可怜那白骨摔在地上“稀里哗啦”。
“啧,这是相中你了,你怎么把人家扔了?”安煦站一边说风凉话。
小司吏看看地上枯骨,又看看自家大人笑得没心没肺,无言以对。
而让他更无言的是,还有人继续帮腔。
“说不定你让他在奈何桥边等你,他还能听见。”姜亦尘话音幽幽。
小司吏彻底无话可说,腹诽:一个、两个白瞎了好看的脸,说话太不中听,快闭嘴吧。
裴明为人向来利落中正,不参与“欺负”小孩,快速扫视屋内状况,目光落在堆积如山的白骨上:“这么多尸身,房间内部空气尚可,这里还有其它气孔么?”
安煦溜达到尸山旁,从怀里摸出小木手,在骨节上扒拉。
从骨骼特征看,尸骨主人男女皆有,尸头上道道划痕,甚至某些骨节碎裂之处,还带着齿痕:“气口一定会有,但……”他回身指向与小司吏亲密拥抱的骨架,“只有他是被活关在这,其他人早就死了。该是被傀尸作为‘养料’吃了,自然不会有太多腐败气。唯一活着的那位或许是‘养尸人’,不知当时发生了什么,他没能出去。”
“这边还有东西!”陈默举着火把,往房间更深处走。
皮鞭、夹棍、铁钩挂了满墙,此外还有许多匪夷所思之器具,安煦只在书上见过。比如铁皮做的立式棺材;金属制作的巨大车轮,车轮轴承位置有尖锐的四棱凸起,上面还黏着陈年污秽。
陈默瞠目结舌:“这都是什么……”
“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是不知道为妙。”安煦单边眉毛挑起来。
陈默咽了咽:“大人博学多知,给讲讲呗?”
安煦摇头:不讲。
“看来这地方除了养傀尸,还是恐吓折磨囚徒之所,他们一旦被关进来,或是被吃掉,或是……受刑屈从于某些需求。”
“某些需求……”陈默喃喃,“修行之所怎么会藏着这么糟污的地界!”
他话音刚落,脑顶方向传来一声吆喝:“裴哥,院子后面的东西挖出来了,您来看看啊——”
裴明做事很有经验,他来之前向刑部借了十几条巡戍犬,想着这地方发生过失踪案,便可能有凶徒在附近埋尸。结果那十几条巡戍犬到地方之后就跟疯了一样,对着好几处地方狂吠。
方才安煦没来时,裴明就命人开挖,一帮二十来岁的大小伙子甩开膀子干活效率极高,雪、土壤、沙石被一层层翻开——地底掩埋之物便无所遁形。
十几具枢木偶被整齐排列在寺院后墙外。与困住蒋朝的类似,做工更细一些。
“打开。”安煦声音清淡。
雪早停了,但天还阴,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郊野间有风、有火把、还有一群人和狗,面对十几具枢木偶里的枯骨。
一时间没人说话,犬吠声也停了,风吹旷野的声音像在为死者默哀。
而渐渐地,风好像会说话了。
“大、大人,你听见了吗?”小司吏压着声音问。
裴明疑惑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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