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痛快,有种理智认定姜亦尘所为是上策,感情上不乐意认同的拧巴。


    “无烬!”


    姜亦尘在后面追他,带着伤还真撵不上瘸子。


    他见这家伙越叫越走,牟劲紧追两步,跟着“哎呀”一声低呼,扯到伤口了似的。


    安煦脚步果然一顿,回身的同时看都不看,一指姜亦尘:“你少装……嘶!”


    他一指头险些戳中姜亦尘胸口,话没骂完,指尖被对方抄在掌心捂住。他毫不迟疑地抽手,向左右观测,见甬道上暂时没人。


    “没装,”姜亦尘温声道,“民之洪流载舟覆舟,不该压在你一人身上,我这里疼。”他指心口。


    安煦:……真肉麻!


    但事实是,削弱浮屠门势在必行,若浮屠门因某一人的查证遭遣散,只怕往后这人走在大街上都要防备疯狂信众下黑手。所以,姜亦尘才要挑起群体矛盾,不让矛头只指一人;更何况这人是安煦。


    怎奈安大人非但不领情,还削尖了脑袋接这烫手山芋。


    “下官不用王爷心疼,王爷有闲功夫还是回府修养吧,少陪了。”安煦缠不过他,准备三十六计、脚底抹油。


    “安大人、六弟!”偏这时候,太子姜炼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孤在月漉烟韵阁定了膳食,虽然……午膳时间已过,咱们好歹去凑合一口,总要吃饭的嘛。”


    他见安煦一脸不爽,仿佛拒绝的话已经秃噜在嘴边,赶快又找补:“孤有线索告知安大人呢。”


    这是不容安煦拒绝的理由。


    姜亦尘当然也顺坡下来,伤口难受也要跟着去。


    月漉烟韵阁离皇宫不远,是官贵们常聚之所,姜炼常年在此包有雅间。


    他订的房间极有情调,室内有棵歪脖梧桐探窗而出,冬日枝丫枯寂,有衰哀之美。


    雪越下越大。


    半截探出房间的枯枝已经白了,被房间里的灯火映衬出亦阴亦阳、亦生亦死之相。


    因为这棵树,房内总有一扇窗子关不上。想留住丁点风雅,这屋要用更多碳火。


    安煦几人进房门,隔着纱帘,看出屋内已有人在了,一人婀娜,另一人似是小孩子。


    “有熟人,不用执虚礼了。”姜炼招呼着。


    话音落,纱帘开。


    那婀娜身影竟是小萍;另一个恍如小孩的人长着张成人脸,是个矮奴。


    “萍姑娘住在异善苑了,平日里帮孤照顾日常事务,是把好手。”姜炼介绍。


    太子殿下的异善苑在官贵圈很有名,那是座城郊别苑,收容者皆身体有畸。


    “数日不见,王宝萍问安王殿下、安大人安康。”小萍飘然行礼,略有一顿,“大人面色沉泞,是有烦心事吗?”他没有寻常奴仆的低顺,与安煦闲话像是阔别的旧友重聚。


    安煦一怔,旋即骂自己显相挂脸了,笑道:“配合下雪天儿,安某装得深沉些。”言罢,露齿一笑,散了阴霾。


    小萍也随着他笑,笑意似是打心底里散出来的。他在姜炼身边待了月余,坤灵镇的不悦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他甚至连遮挡后脑怪脸的头巾都不再戴。安煦不禁想,太子殿下的异善苑畸人齐聚,若能成畸人的庇护所,组建一方不被排挤蔑视的桃花源,实在是功德不浅。


    念头闪过,小萍扭身斟茶。


    他脑后那张不正常的脸便对着安煦,惊得他下意识咽了咽。


    脸依旧半埋在头发里,但其双眼、嘴巴都被粗线缝住,伤口还红肿渗血。


    脸也还有意识,听见安煦说话,鼻孔“呼哧呼哧”地喷着气,愤懑不满。


    生缝眼睛嘴巴,小萍自己也会痛的。


    但他无所谓,笑得更开:“大人不必惊惶,小人本就是怪物,对付怪物当然要比它更狠毒,这样它永远不会搅扰诸位雅兴了。”


    安煦垂眼帘,目光落在茶盏上,白瓷小盏里盛着琥珀色的茶汤,晶莹飘香。饶是对茶研究不深,他都能闻出其非凡品。可他刚想端杯,突然恍惚看见一抹血色在晶莹中墨散,心下一凛,手悬在盏边,狠狠闭了眼睛。


    “怎么了?!”姜亦尘脱口而出,音调急切打破了进屋便保有的冷寂。


    跟着,小萍也问:“安大人不舒服吗?”


    安煦即刻回神,没理姜亦尘,向小萍陪缓声道:“安某只是在想,若我是你怕要更狠。在它第一次试图掌控我时,便将它剜眼、割鼻、拔了舌头,让它再说不出半句话。”他目光不经意扫视姜亦尘,在对方看他的前一刻又避开了。


    太子殿下听到这话,“哈哈”大笑起来:“无烬啊,你惯会放狠话,说得天花乱坠,到事上比谁都心软。这些狠最后都留给自己了吧?”


    安煦不想自证,没反驳。


    姜炼更温和着声音继续:“你心思太纯良,只有司天堂那种精研异术、惩恶扬善的地方适合你。若让你在朝堂的大染缸里待上十天半月,你怕要难受死了。其实说到头,政治、打仗、断案也有异曲同工,都需要大量逻辑事实辅助推演。从这角度来讲,咱们只要明确最想要的,心里便能有取舍。六弟刚刚所言是权衡之策,你不要怪他。”


    安煦不以为意,心道:断案讲证据,政治却可以制造证据,哪里异曲同工了……


    他不拾茬儿,把话题往回拽:“方才殿下说有线索要提点下官?”


    姜炼笑眯眯的:“不忙说那些,孤看你与六弟近来消损太甚,先好好吃饭。”


    后厨起菜。


    菜色不复杂,每人桌上一只小铜锅,安煦的小锅里是羊腿汤,姜亦尘的却是鸡汤,所配涮煮之物也不尽相同,安煦面前温补之物不少,姜亦尘桌上则一样发物都没有。


    “孤听闻无烬闲时好小酌一杯,但想你近来满腹心思在案子上,无心风雅。今儿个撞日,我叫人温了药酒,醇香不醉人,你浅酌一口。”姜炼极尽东家之能事,关心兄弟、照顾下属,心细得叫人挑不出毛病。


    安煦让他诓来,见他左右不说正事心里便烦,终归不能发作,遂深吸一口气、即来则安,他闻出泡酒的药材极好,不再推脱。


    “无烬,你和六弟是何时认识的,想不想知道他小时候的事?”姜炼动筷,示意二人随意。


    安煦看向姜亦尘,对方脸色淡漠,好像无所谓大哥说什么,只坐得像座石雕像,筷子都不动,全身上下唯一在动的只有右手。他一直摩挲着那串河磨玉珠串。


    “下官……”安煦舔舔嘴唇,他与“郑亦”初遇时,郑亦重病。莫九岚说他是与父亲闹脾气、被暂时赶出家门的小孩,对方父亲是他的“老朋友”。后来,直到“郑亦”与家中和好,安煦也只以为他是富贵人家的叛逆小子,而今再想——老师的“朋友”怕是当今圣上。


    那二人合伙骗他,他不想将旧事重提。


    “幽州关口,王爷救过下官的命。”


    姜炼柔缓笑了,看不出信不信:“孤看你二人莫逆,他是将全幅温和都给了你,知道孤为何这样说吗?”


    安煦面带笑意,心道:要说就说呗,还得让我给你捧哏?


    姜炼示意他吃菜,缓声道:“晗川是个苦孩子,小时候走丢过,寻了好些年,才给寻回来。当初那贺氏娘娘失子心痛,把自己关在宫里,连父皇都不肯见,待到六弟被找回、她重新见人时,面相都变了不少。我们都以为他们母子苦尽甘来,不曾想她见到六弟,失控发疯大吼‘是你害她,你不是我孩儿’,这之后她又治了好些天病,才渐渐认人。父皇心疼她,没让六弟去皇子所,允许她将儿子养在身边,但她还是时不时发病。听说有一回,她不知从哪寻了条狼狗来,说那狗是她孩儿从小养的,认主人。结果可笑极了,狗初见六弟还真瞠目龇牙,很快又被两条鸡腿收买了,你说逗不逗?”


    安煦斟酒,向姜亦尘举杯:“王爷自幼便懂得威逼利诱,无论是人是畜生,只要‘物尽其用’,该舍弃时必不会手软。下官佩服。”


    姜亦尘何尝不知他此言深意:狗如此、百姓如此、甚至五年前,他对他亦如此。


    “你眼中我就这般冷血无情么?”姜亦尘话音如自言自语,姜炼与二人对面而坐,席桌中央隔着廊道,自是听不清他嘟囔什么,就连与他相邻的安煦都只听了大概。


    姜炼朗声大笑:“大丈夫拘泥小节,注定一事无成。后来,那狗子就被六弟带在身边养了几天。直到一日深夜,他突然嚎啕大哭,带着狗子的尸体跑去御前告状。那时他才不到十岁,狗子站起来比他矮不了多少,他抱着它,抱不动了就拖着,血痕在御道上蹭了一路。他跟父皇哭诉,说他睡不着,在花园里看月亮,想睡觉时,却见缩在被子里的狗被捅死了。这之后昭仪娘娘宫里的侍人悉数被杀,她的疯病都没再发过。”


    安煦听得皱眉,姜炼的表述逻辑是倾向于姜亦尘将狗杀了。但他听出这里逻辑漏洞不少,事实不一定是如此。


    而且,从姜炼用线索拖住他时,他就已经不爽了;现在对方在他面前嚼舌根,无论真相如何,挑唆意图明显,他烦躁至极,一口喝下杯中酒:“下官多谢殿下宽待,美酒温食吃得暖心舒身,但下官不敢耽溺享乐,”他叉手起身深施一礼,“下官有七日之约压身,不打扰二位殿下缓叙手足情深,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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