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上次一回,这问题已成二人的逆鳞,谁也不敢再轻易触碰。


    六殿下舔舔虎牙尖角,在安煦背上一带,推着人往车里去:“想知道你腿伤的缘由和医法,与一位高人打赌的结果。”


    安煦气息几不可觉地一急,停住脚步扭头看姜亦尘。


    他想骂他有病,骂不出口,话在嘴里轱辘一圈:“跟谁?”


    姜亦尘无赖一笑:“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第51章 祖宗


    如姜亦尘所愿,他在安煦眼中看到一闪而过的生气。


    谈不上愤怒,是斗嘴没斗过的不甘心。


    姜亦尘私心觉得这表情可爱,很好品,但他只能偷偷摸摸品。他面带微笑看对方,努力保证笑容里没有半点讥笑之意。


    而后,安煦果然冷哼一声,目光在姜亦尘伤手上扫一圈,见无异样,不情愿地遵守游戏规则,朝马车走去:“说点正事。”


    姜亦尘被这冷嗖嗖的关心哄到了,屁颠屁颠跟人进车厢,给安煦背后垫上靠垫,再扯过绒毯给他披了,才开始点燃小泥炉,烧水沏茶。


    说实话,安煦被他“伺候”得不自在。


    他近来身体差了很多,也确实把外氅盖了甲天,可他刚运动过并不冷,六殿下一系列操作细致入微,可以用“黏糊”形容。这根本不是照顾兄弟,至于像什么,见仁见智。


    虽说亲都亲过了……但安煦实在想不好怎么面对,又该如何接受,遂甩甩头,不再想。


    “那怪物叫血肉愧尸。”


    安煦淡着声音说话,见姜亦尘看他,反弹给对方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司天堂归顺朝廷后,这术就禁了,不许再用。”


    姜亦尘收回目光,游刃地烫杯、醒茶,听安煦讲江湖旧闻。


    安煦继续道:“傀尸的炼制非常困难,要取特定节气横死的尸体以药浸泡、缝合,再以邪法催其残躯内的怨恨支配躯体,炼为怪物。听说莫老师那一辈曾有丧心病狂之徒为了得到尸体,屠戮过整个村庄……”


    姜亦尘听得眼角微缩,动作依旧悠哉,把茶递到安煦面前:“滇红,我加了一点化橘红,助你理气宽中。”


    安煦一愣,“噗嗤”笑了:“是怕我话多了咳嗽吗?”


    姜亦尘抬手,请他尝尝。


    安煦承其美意。


    茶汤入口,润了他泛血腥味的嗓子,那一丁点化橘红加得极妙,恰到好处和滇红的花果香气融为一体。他垂着眼睛,将温雾氤氲的茶喝完,放下杯子,任姜亦尘又给倒上,言归正传:“傀尸炼成之后,非死非活,要用香药控制行动。因为术被禁了,司天堂以防万一,只在特定地方留存了抑制其活性的药物,此次才未酿成大祸。”


    “那它们平时呢?不需要吃东西?”姜亦尘问。


    安煦摇头:“只需可以通过……交媾,平衡体内所谓的‘炁’,维持活性。炁都耗尽了,它们也就完了。”


    “刚才你开门是看见它们正在……维持活性?”


    安煦单边眉毛一挑,想起所见场景,挺反胃:“它们对生人气息敏感,在它们看,咱们是未经允许的入侵者。所以你想到了吗,这些家伙本来是被作何用途?”


    “看门狗。”姜亦尘定声道。


    安煦打了个响指:“这是最可怕的……”


    说到这,他往座椅深处挪了挪。今日他先呕血昏睡,醒来紧跟一番打斗。现在骤然安宁于姜亦尘构建的小空间、喝了两杯暖茶,身心乏累席卷而来,松着声音道,“这地方依照骆二叔的蜃楼搭造、以司天堂禁术豢养傀尸,但图纸何来、尸身何来,骆二叔死无对证……很难不让人怀疑。”


    他自言自语似的说话,目光落在车帐斜角。


    姜亦尘却一直忍不住看他——他太好看了。


    为了不让自己像个只顾美色、脑子停摆的废物,六殿下接茬道:“所以,从傀尸的炁判断,这地方曾关押的‘正主’刚撤不久,很匆忙,傀尸不好处理,所以被锁在阴楼自生自灭。但你认为最令人不安的是,它们为何‘不好处理’……”


    ——因为会处理它们的人已经死了。


    安煦把腕上的翳珀珠子拿下来,合在手心里揉:“是。不知这里曾经关着什么人。”


    “听智禅的意思,这是关押圣女的地方……”


    姜亦尘把安煦昏睡时查到的信息补全给他。


    安煦一下精神了,坐直身子,定定看姜亦尘,眼里要冒出火来:“你是说这地方曾经关着无数像蒋朝那样的孩子?”


    他像只瞬间炸毛的猫,不知是要挠人还是要咬人。


    姜亦尘怕他再上演急怒攻心,赶快哄道:“别急,是那老贼秃的道听途说。”


    可这并不能让安煦情绪平复,他骨子里正义感太重,因此,姜亦尘才不乐意让他缠在糟污暗藏的深宫琐事中。


    安煦深呼吸,一口干了杯中茶,跳出车厢。


    姜亦尘紧跟在后面:“无烬,干什么去……”


    好巧不巧,景星远远过来了:“大人,里面情况稳住了,裴司正有些发现,问您要不要去看看。”


    安煦本来就想去印证猜测。


    他随景星进入蜃楼三层的阴面房间,房里有个通铺,被褥之类早不见了,硬木板上只剩一层干草。


    裴明叉手行礼道:“卑职还未向大人述职,先看到了大人的急讯。”


    安煦摆手示意不必多礼,到他所指之处仔细看——那地方有一片刻痕,被碳灰覆盖掉了,裴明命人清过碳灰,现在焦糊之下隐约看出刻痕是画。


    画分几格,像用尖石头刻下的,安煦食指拂过痕迹,确定其笔触稚嫩,力道不稳,该是孩童之作。


    他端着灯,细看内容:


    第一格,有几个小人被一只大手提搂着,捏进一个人形盒子;第二格,小人在盒子里哭,大手在一旁的花盆挖坑;第三格,盒子被埋进大花盆;第四格,大手给盆子里浇水施肥,晒太阳;第五格,花盆里长出了果实……


    安煦目光未离画面:“殿下想到什么?”


    这次终于轮到姜亦尘皱眉了,他缓缓念:“头年雪,压断梁,二年桃枝钉红裳。三年地母喊脚冷,借个姑娘暖柱桩。冻土吃了十指蔻,来年还咱三担粮。日暖春归你去看,新禾全朝浮屠拜。”


    是庄庆贤唱的歌谣。


    安煦阖了阖眼,站起来。


    他蹲得久,骤然起身眼前发花,重心打晃被姜亦尘看到,不做声地在他腰间搭一把。


    安煦借力站稳,对裴明道:“裴大人再带兄弟们筛一遍这楼,此案或事涉孩童,任何微小细节都不要放过。”


    裴明叉手领命,即刻安排人手照做。


    安煦跟上了发条似的,转身往外走。


    姜亦尘紧两步追他:“你要去刑部?”


    “嗯,骆二叔无官职,但是堂中掌印,我得报备,若往后皇上不让我插手,我要提前多知道些情报。你看这里规模不小,有人利用傀尸看管目标,目标群体也必不会少。我要查近些年有无多人丧生的事故、有无儿童走失拐骗的案件;还要去户部查近来哪里有动土大宅,”安煦说到这苦笑了下,“劳烦六殿下,陪下官走一趟吧?”


    安煦的思路清晰无比,从傀尸、孩童、葬地三处下手,但他没有公文,姜亦尘笑着颔首:“嗯,我陪你去。”


    六殿下的马车还等在原地。


    空地上的搏杀痕迹已经清去,夜风穿枯枝低吟不断,一想到这地方可能是极端修士困居无辜孩童之所,那风声便怎么听都像低哀的控诉。


    安煦进车厢。


    姜亦尘对驾车的避役嘱咐道:“稳缓一些。”


    安煦歪头看他,小眼神里全是质问。


    姜亦尘无奈:“我知道你心里又气又急,但你又不是铁打的,好歹在车上缓缓神。卷宗长不出腿来,就算它真的长腿跑了,我也都抓回来让它们在你面前立正。”


    安煦让他逗笑了。


    姜亦尘看他不多抗议,总算松口气,心道:这世上能让我递茶送水、绞尽脑汁说笑话哄的,也就这么一个祖宗了。


    他从座位下面拿出小竹匣子,拎到桌上打开,里面是些茶点;又拿帕子洇了些药水放在祖宗手边给他净手。


    结果,安煦只是垂眼看糕点发愣,睫毛忽忽扇扇在眼下映出片影儿,神色说不上是疲惫还是迟疑。


    “怎么了?”姜亦尘温声问。


    “是城东吉甜斋的点心吗?”安煦净手,捻起桂花饼。


    姜亦尘学着对方说话的腔调逗人:“怎么,跟店老板有仇?”


    安煦笑了,两口吃了一块饼:“好吃的又没得罪我。”


    姜亦尘一讷,想起这是他劝安煦吃炖梨时说过的话,那随口之言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对方居然还记得。


    安煦垫过肚子不再多吃,望见匣子里还有个小瓷瓮,打开盖子,里面是京州陆长史用来“哄闺女”的蜜梅子。


    上次他随口说“很喜欢”,姜亦尘便不知什么时候又带了些。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