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圣体?”安煦嗓子发哽,不知口中是酒苦还是又开始泛血腥味,“他伤口开绽,皮肉外翻,分明是横死!如何……如何说是大悟?”
“这……我只听说此身主颇有神性,被儿子砍伤,没有当时毙命,居然硬撑着帮儿女列好“房、水、灯油”月钱,留好银票,才断了气,被送去超度时让灵光寺相中,”贺昭仪低姿跪在皇上脚边,语调中没了慌张,“陛下,此事臣妾失察,实在没想到他是安大人师长,早知如此,怎会请回宫,还当着大人的面展示?”
她平铺直叙,字字句句入安煦耳中,宛如刀割。
安煦心中悲伤愤怒、荒谬无力揉成一团,不知怨谁、只得暂时怨天——恨老天爷当他是手中的玩物,肆意蹂躏。
他气血又不稳了,想埋针,在怀中一摸却摸个空——臣子无故不可怀揣金针面圣,针囊都放在偏殿了。
“陛下,”他提内息撑在胸腹间,尽量持礼,“微臣御前失仪,请陛下宽恕,向陛下告请离席,去骆二叔家宅探查……”
依贺昭仪所述,骆九菊是被儿子所伤,此事事发数日为何无人传讯给他,安煦心中疑窦丛生。
皇上对他向来亲和,怨愤地剜昭仪娘娘一眼,温声向他道:“去吧,让晗川和你一起去,有个照应。”
安煦谢恩,向外退。
他心知气息不稳不该再去看骆九菊的模样,脑子这样想,眼睛却偏忍不住。
就在他目光掠过对方面目的瞬间,他看见那干尸居然……
居然睁开了眼。
幻觉!
安煦一下定在原地,捏眉心妄图定睛,可待他再看,尸身非但没有合眼,眼眶中更流下两行血泪,缓缓悬浮,狞笑着飘飘忽忽向他逼近,绕着他转,嘴一张一合,无声地控诉……
“无烬?”姜亦尘见他打晃,伸手要扶。
安煦却对空猛一挥手,是要挥开不存在的东西。
幻象在他指尖化为水波,打散又重聚,来势更汹,如扑面洪流让他呼吸一滞。几乎同时,他胸口凝住的气息被惊扰,针绞似的疼,幻象趁他失神,一股脑扑进眼眶……
这一刻,安煦周遭的光线、人影统统扭成黑不黑、金不金的玩意,让他身体发沉,抽走他所有力量,拽着他、誓要坠入沼泽泥塘。
他抗衡不住,人一晃,直挺挺往后摔。
“无烬!”姜亦尘大惊失色,疾步向前将人接在怀里,不等他再有所动作,一道血痕自安煦嘴角缓缓漾出来。
他怀里人全身都软,连血都呕得没力气。
姜亦尘去捧安煦的脸,意图止住对方嘴角不断往外漾的血,可这如何管用呢?
他无从下手,无计可施,扭头咆哮:“太医!快传太医!”
声音太大,吼得安煦睫毛颤了几下。
安煦被狮子吼惊回一线意识,他挣扎着睁眼,涣散的视线落在姜亦尘近在咫尺的衣襟和剧烈起伏的胸口上,心底竟漾开一方安宁。怪影没有了,他眼不聚焦地胡乱搜寻,一眼看到姜亦尘左手白帛上沾满了血。
安煦脑袋发蒙,一时忘了在哪,更不知那血是自己的,视觉刺激只与近日对方隐瞒伤势重合……
“手……怎么又流血了?我……给你看看。”他声音微弱像在叹息,要撑着精神牵姜亦尘的手。
可话只说一句,他便耗尽最后的力气,身子一懈,彻底仰在姜亦尘怀里。
第48章 圣地
在贺昭仪面前,姜亦尘不好表现太过。
方才他一声吼已经暴露太多;眼下,他忍着心如刀绞,和想把眼前这女人刀碎了的怒,把安煦挪去偏殿。
闲杂人等很快挤了满屋。
能在御医之位稳坐的,除了医术过得去,还得学会中庸。
几个老头子一翻仔细诊治,推举出撅着山羊胡子的一位,断说安大人“悲恸惊怒交集,邪气攻心”,给开了方子要求静养,至于何时能醒,一拉溜老头脑袋摇得比一排拨浪鼓还齐——说不准。
姜亦尘偷眼看姜庇,见他满脸焦急,知道安煦才是亲儿子,却不好表露过甚。
安煦状态不好,姜亦尘力竭了,无心再试探这对貌合神离的夫妻卖什么药。
他向皇上端行一礼:“陛下,不知安大人何时会醒,让他留在内宫委实不妥,儿臣府邸不远,不如……”
话没说完,姜庇便允了:“也好。医、药尽管派人来传唤,你将人安置好回来找朕,朕有政务问你,”他一甩袖子,转向贺昭仪,“你!将那灵光身挪去刑部衙门,这几日留在宫中好生将因果书表,交予朕看!”
这是对娘娘禁足了。
离开偏殿前,姜亦尘循例向父皇母妃告辞,见贺昭仪低眉顺眼、一副办错事被夫君责骂的表情,眼底却藏了抹很深的笑意。
姜亦尘确定那不是看错,是对方偏要他看出来的挑衅。
回府路上,他将安煦护得紧,眼看对方缩在自己怀里,恨不能让伤痛悉数转移到自己身上,他脑海里萦绕不去是贺氏的笑意,那笑像一柄钢刀,悬顶待落。
当年狸猫换太子的细节、因由姜亦尘尚未全部查清,安煦是皇上的第六个孩子,却不知他生母到底是谁。若他真是贺氏所出,今晚岂不是上演了一出亲娘害儿子的狗血大戏?
不知是否因为他看见贺昭仪不顺眼,总觉得那二人没有半分相似。
六皇子府是片闹中取静的地界,姜亦尘进门时,陈默已将卧房烧暖了。
他抱安煦进屋,亲力亲为将人安置好,寸步不离地守着。待一碗浓药汤灌下去,安煦睡得更沉了。
片刻之后,老山羊胡子又来诊脉,诊了又诊,长舒一口气,说安大人心脉稳了,他要回去复命。
但问及何时会醒,答案还是“不知道”。
姜亦尘看着他下巴上往前撅的胡子就来气,恨不能一根根给他薅下来,薅到他说“知道”为止。他叹了口气,吹远迁怒,着陈默送人,心念复杂地看着安煦发呆。他知道皇上还在等、北疆的事不能再耽搁、贺昭仪那里要寻突破,但他也是寻常人,事情桩桩件件都急迫、一股脑砸下来,反倒让他哪件都不想管,只想守着安煦。
正天人交战,酝酿斗志,陈默进来给他添了把柴:“六爷,早些时候蒋老爷着人传话来,说他还记得入城之约,想起一件事——智禅有次提到都城有方‘圣地’,圣女环簇,能助修行者‘剖开人心痴念,直视灵台本相’,您二位入宫前,属下差人去问智禅,智禅说他只听闻有此地,未得机缘拜谒,也不知在哪,相传那地方在城南佛陀普照的旧影之下。”
姜亦尘沉吟片刻:“城南旧影……南郊好像有几座云水堂,但废弃了。你带人去查,邺阳城内、城郊弃用的寮房、风雨廊等供行脚僧侣休息之地,通通查一遍,有结果随时通报。”
陈默领命退下。
姜亦尘在屋里来回溜达,把从安煦那“抢”来的闲章勾在指间摩挲,现在安煦状态稳定,他总归要收心想想正事。虽然不甚明显,但他感觉皇上有放弃赵卿之意……
打定主意,他将阿蔓叫来,让姑娘带人快马西行,配合绥远的避役暗中行事,必要时非常手段也要保住赵卿,同时再去查赵家是否有深藏的背景,惹皇上忌惮。
又了一事,姜亦尘捏捏眉心,回到安煦床边替他掖被角,指尖拂过对方微蹙的眉心:“怎么又皱眉了?你且安睡,我入宫少时,很快回来陪你。”
言罢,他万般不舍也只得离开眷恋。
只要不在安煦身边,他便又变回心思深沉的皇子,入宫由侍人领路遥望见御书房灯火通明。房间内外的火光让父子二人的影都落在窗上,窗纸恍如伪父子间算计的隔阂——能不能捅破呢?
筹码是皇上对安煦的在意。
姜亦尘进门时,姜庇在书案后安坐,把玩一枚白玉扳指,摆手示意对方免礼:“大朝之前有些话朕要问清楚。你大皇兄在书信中提到坤灵镇有人利用浮屠门敛财,千真万确?”
对方开门见山,姜亦尘禀道:“回父皇,不仅坤灵。京州太守庄庆贤、首富蒋狄也借浮屠门之名以活人饲虫,如今人证物证聚在,其关系盘根错节,渗透方位直指灵光寺,若想除此教门,是个机会。”
皇上将扳指一握,笑问:“铁证?”
姜亦尘略有沉吟:“可以是。”
姜庇片刻没说话,抬眼看姜亦尘,表情挺玩味:“怎的突然如此积极?你似乎格外想向朕证明什么。这些年你一直在帮朕做上不得台面的脏活儿,朕知道你不喜欢,今日……你却放下清高,直言‘可以是’。为什么突然要往权利核心扎?你到底还知道什么?”
闪瞬间,“儿臣知道自己和无烬的真实身份”险些脱口而出。奈何姜亦尘是个太谨慎的棋手,未知对方底牌,他不会翻自己的底。他脑海中灵光一现,说了另一句实话:“因为无烬。他的身体……出了很严重的问题,或许与浮屠门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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