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安煦的呼吸声,成为拉住姜亦尘理智的最后一线坚持——事情未到绝境,他更该做的是去叫大夫。


    他整个人乱七八糟地下床。


    “好冷……”


    叹息似的话语从身后传出来,太虚弱,在他心头挠一把,也点亮了微弱的希望。他赶快转回去重新把安煦捞起来,见他呼吸比刚才顺畅多了,眼神还懵懂,但能聚出焦点。


    这个瞬间,姜亦尘像个罪人,如蒙大赦。


    事实证明,人在极度恐慌下,行事逻辑是很直接且单一的。


    姜亦尘遵循的原则只有一个,快点让安煦好起来。方才他见对方呼吸不畅,便想帮他好好喘气;现在他见安煦恢复丁点清明,更想去找人来看他了。


    “我去叫大夫,很快就回来。”


    可不知安煦出于什么目的,鼻息一颤,用尽全力地抓着姜亦尘腰侧的衣裳:“别去。我冷……”


    从前,若是安煦如此直白地袒露虚弱和需求,姜亦尘求之不得;现在他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衡量一二,他在床上坐好,将安煦微凉的身体紧拥进怀里暖着,觉得不够,又扯过被子裹住人。他摩挲对方的手臂、肩背、颈侧,用脸颊贴在安煦发顶,仿佛这样密不透风的包裹能更快让安煦恢复体温,也能让他自己觉得安全。


    他的紧张在安煦恢复意识后化作一腔委屈,无处宣泄,他几乎在无意识地念叨:“我再也不逼你了,我只要你平平安安……你想怎样都行。你、你若是剔骨不如将我也剔了……让我知道你到底有多疼……我只要你好好的,只想你好好的,我从来不想要君臣佳话,不要江山社稷,更没有青云志,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好……你不能有事……不能有事……”


    只是……


    现在安煦连“好好的”都像个遥不可及的梦。


    姜亦尘情恸太甚,不知说到哪句眼泪滴落,落在安煦眼睫下方,顺着脸颊的弧度滑落,滴进衣领,砸在那颗殷红的血痣上。


    他越说越难过,分不清这是险些弄丢珍视之人的恐惧;还是预见拼尽全力也留不住一人的绝望,只叹阴差阳错、造化弄人,更可怜他连差错都不敢再提。


    安煦迷迷糊糊。


    他双眼失焦时,脑子是空的;意识回笼那刻,已经被姜亦尘捞在怀里了,他身为医者,还魂第一时间讳疾忌医,不想让不相干的大夫看到自己的狼狈模样,拼尽全力说了个“冷”。


    他跟姜亦尘不同,他惯有医者超乎寻常的冷静。


    犯病的瞬间,他就知道“这一天终于来了”,他有心理准备,所以没有太慌;只默默感受、试探症状。他胳膊腿完全不听使唤,它们像长在身上、又像不在,让它们动作,直如在勉励支配新装在腔子上的木头棒槌。


    不得不说,“木行而僵”很贴切。


    安煦不知这状态会持续多久,表达“冷”之后,姜亦尘的所为深得他心。他手脚渐渐暖和起来,竟然本能地贪恋温暖的怀抱,结果贪恋尚未在意识里深种,那怀抱的主人就在他脑袋顶念念叨叨,没完没了。


    光听念叨不够,不多一会儿,他的脸又被什么砸中,滚落到衣襟里。


    是……眼泪?


    安煦通过流速判断那是眼泪、不是鼻涕或口水。


    然后他想:他……居然哭鼻子?为了我么?闹哪出啊……?


    特别不合时宜,但他想窜起来好好看看姜亦尘的尊荣,然后再决定反弹对方一个“哈哈哈”,还是把他的模样使劲记住,往后只要吵架就拿出来嘲笑一翻。


    想法太恶劣,他也太没心没肺。老天爷都看不下去,遂暂时不归还他力气,不让他作妖。


    所以安煦只能合眼在对方怀里忍着,默默数数,估算脚尖、手指由凉麻转至温热的时间。


    无奈姜亦尘还在念叨,扰乱他的节奏,他更烦了。只觉此情此景像道士收妖,又如和尚在头顶念往生咒,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从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啰嗦。


    话说在刀刃上的好品质都是装的吗?


    安煦忍无可忍:“还没死呢……孝子哭丧早了些,闭嘴。”


    姜亦尘:……


    虽然但是,他一下闭嘴了。


    只要安煦还阳,狗嘴里吐出什么都是天音。


    他低了头,看安煦在他怀里半阖着眼睛,眼神光从长睫毛的间隙散出来。他欣喜若狂,想再郑重道歉,又想问对方他怎么做才能更舒服些,思来想去……铭记对方勒令他闭嘴。


    安煦掀眼皮看他,看到泪眼婆娑,想笑话人家,暂时没力气;对望间,被对方糊了一脸深情,暂无力分析,又垂下眼睛。


    其实安煦这人呢,只要收敛些凌厉的神色,不张嘴骂人,模样便足够温雅,现在他不言不语不强撑,在姜亦尘怀里一靠,靠散对方所有的棱角、让对方言听计从。


    姜亦尘如他所愿,没再说话。


    他乐意抱着安煦,哪怕就这样和他一起坐化成石像,心里都是甜的。


    不过现在终是没成石像,他听安煦呼吸变得悠长缓和,忍了好半天,终于又看人,发现安煦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侧身伏在他胸口,半张脸埋在暗影里,只有右眼和脸颊一小片地方被月光照亮。


    姜亦尘恨这丁点光亮也是打扰。


    他轻轻托着安煦的腰,另一只手从对方膝窝下穿过去,把人抱起来,让人半靠在他胸前往后挪,挪到背靠床头、让床帐挡住光亮,他才又慢慢地、平稳放下安煦,让对方的脊背靠着自己的胸膛,后脑枕在他肩窝上。


    他太喜欢这个姿势了,太亲密,他扯过被子将二人一起盖住,让安煦整幅身躯无处躲藏,将重量、虚弱全然交付在他的怀抱里。


    姜亦尘希望夜长一些,最好永远不要天亮。


    而他也是人,经历连番折腾、心情大起大落,可算能抱着在意的人享受片刻安宁,放松下来,在天光一线时也睡着了。


    这一觉是安煦先醒过来的。


    他难得没做梦,睁眼一时恍惚,身体感觉很怪,一切都不真实,不知今夕何夕。旋即,他觉出自己被温暖的怀抱裹着,后背靠着谁的胸膛,这人肌肉坚实,支撑力恰到好处,比硬板床舒服得多。


    然后,他闻见熟悉的,淡淡的冰片味,被唤醒了昨夜的记忆。


    安煦咽了咽,身体几不可查觉地紧绷,而预料之外,以为盖顶而来的尴尬、纠结都未浮现。是昨夜情绪对撞太剧烈,把他心间的一片壁垒撞松了;也是大伤显现、心力交瘁之后,姜亦尘的眼泪冲走了他本以为重要的坚持。


    他竟然觉得这是岁月静好的时光。


    他没有动。


    至于姜亦尘,他睡着了也自有警觉,意识到怀中人呼吸有变,很快醒了,臂弯微微收紧,将安煦露在外面的手收回被子里,合在掌心。


    “……还难受吗?”他问得小心翼翼。


    安煦沉默片刻才答:“好多了。”他没抽开手、没提昨夜、也没挣脱过于亲密的姿势。


    随着人的阅历渐长,有越来越多的事不必掰开揉碎嚼清楚。


    姜亦尘接收到无声的接纳,什么都不敢再问,只将下巴轻轻蹭在安煦发顶,无声地舒出一口气。


    晨光像金沙流淌进房间,天亮了。


    有轻尘在光柱中沉浮不定,在气流中寻求一丝微妙的平衡。


    安煦看着光影浮浮沉沉,精神又不济,要再睡过去。姜亦尘便老老实实给他当人形靠垫。


    无奈他刚刚眼皮发沉,又被极轻的叩门声敲清醒了。


    姜亦尘不得不应声,安置安煦躺下,去开门。


    安煦借着晨光看他的背影。


    挺拔的身形被勾出金边,太耀眼,让他一时难把昨夜发疯发狂、用吻封印一切、又忍不住哭鼻子“暴徒”和眼前玉树描腰、恪谨礼敬的六殿下看作一体。他甚至不知道哪个姜亦尘才是真的。


    又或者都是。


    那么他自己呢,怎样才算是真的?


    须臾之间,他也困惑,自己为何不跳起来甩姜亦尘一个大耳光,很快又豁然了。因为他已经不在乎了,更因为姜亦尘待他的疯狂之下,有种堪称锥心刻骨的眷恋。


    原来他在意的人,待他这样浓情。


    所以往后呢?


    真是……掺了毒的酒,危险又惹人欲罢不能。


    想到这,安煦开始骂自己矫情,被对方哭一鼻子就哭软了傲气。他叫停思绪,撑身子缓坐起来,见来人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端着两只碗,姜亦尘对人家很客气。


    还离得很远,他就闻见一股药味,确定老头是昨夜给他看诊的大夫。


    老大夫将两只碗放在桌上,到床榻边看安煦:“先生醒了,感觉如何,喝些粥把药……”


    话没说完,他眉心一收,声音也收了,开始仔仔细细端详安煦,又看姜亦尘。


    安煦是大夫,何尝不知高手“望”之一技练到炉火纯青,一眼就看出他气血激荡。他舔舔嘴角,可能是……还有点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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