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姜亦尘卡壳,他思来想去,总觉得任何安慰都不如替安煦扫清困惑来得实际,他不信不同个体之间存在真正的感同身受。


    他问:“方才那场景你也觉得熟悉吗?”


    话说到这里,小客栈近在眼前,火光亮了。


    安煦见姜亦尘皮肤底色下尚存有几分内伤初愈的憔悴,打了个哈欠:“倒也没有,方才情景诡异,下官矫情几句罢了,”他抬头看冷月亮,“时候不早了,殿下早些歇息,比起这事,殿下更该操心浮屠门的放肆。教宗若不得约束,渗透进商贾贵胄的血脉里,大晋便得伤筋动骨。”


    安煦说得不错,可姜亦尘心思半点不在这。


    他更在乎安煦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也确定自己尚不足得他的信任,便压抑着急进,嘱咐安煦好生休息。


    安煦回客房,稍作洗漱,放飞一只枢鸢,和衣而卧。


    庆云见他睡觉不脱衣服,问道:“大人,一会儿去哪儿、跟谁过不去?”


    安煦“啧”一声不耐烦,翻个身,吓唬小孩的坏心发芽,问道:“一会儿去抓鬼,你跟我去吗?”他发现景星没在,又问,“你哥呢?”


    庆云性子活泼些,但胆子小,这些年跟着大人走南闯北,容易被惊吓的活计多是踹给他哥景星,只不过今儿个……


    “我哥冲了风,方才回来便低热,我给他诊脉觉得没大碍,让他歇了。所以……一会儿只能我跟您去。”


    安煦眉头微收。景星庆云跟他多年,医术学得个皮毛,他不放心,起身去景星房间。


    景星正难受呢,睡得不实,迷迷糊糊知道大人来了,要起身,被安煦一把按倒:“躺着别动。”


    他在床边坐下,给少年诊脉,笑道:“俗话说得好‘若想小儿安,三分饥和寒’,你这小屁孩吃多了,又忙活出心火,好好歇着吧。”


    景星张了张嘴,被论作“小屁孩”非常不爽,不爽之余又有种隐秘的依靠感,脑袋烧得有点糊涂,开口没说出话,便被安煦两针扎下去——睡安稳了。


    安煦攮晕了景星,又看过庆云开的方子,掂配着修改一二,才放心回房。


    这几日他沾床就能着,睡得比较沉,导致他开心又焦躁。原因很简单,珀晶有用,证明他确实接触过雾蝇。


    原因不明。


    约么一个时辰过去,窗子“笃笃”敲响两声。


    安煦睁眼便清醒,翻身下床,打开窗——是枢鸢回来了。


    景星病了,他没去叫庆云,指尖在窗棂上敲两下,这极短的瞬间,他想叫姜亦尘。


    而念头只闪瞬一促,他深吸一口夜寒,身影一飘,跃窗而出,三晃两晃追随枢鸢消失在夜色中。


    夜色毫无偏颇地笼罩着京州每一寸土地。


    城郊庄园门口灯火飘晃,匾上“蒋家别苑”几个字被火把的焦烟缭绕得虚幻。光明不足以抗衡月色的冷,火苗好似没有温度,只能照亮庄园的角落,照亮这里的荒芜。


    让这里像一座灯火通明却毫无人气的阴曹地府,等待有缘人的踏入。


    安监正艺高人胆大,放枢鸢进院翱翔,待小木鸟回来报信,确定庄园里的活人一个手就能数过来,他飞身跳入院墙。


    院内的石灯笼里也都点燃烛火,像一座座引魂灯,不知为谁引路。


    路的尽头是别苑正堂。建筑巍峨,乍看上去更像是一座塔,左右对称是婆罗多的建筑风格。安煦迈步往里走,塔堂是个有十字平面的柱厅,由圆形藻井围拢,藻井正中摆放的东西被红布蒙着,看形状像放灵光身的琉璃罩子。


    他没理这玩意,更在意那红衣女子。他总感觉对方看他的一眼不是幻觉,而从现状分析,祭典还没有结束。


    谨慎起见,安煦再放枢鸢探查,确定堂内没活人,向正堂后面走。


    他绕过通堂门,刚绕过门洞——我滴个老天奶!


    那一袭红衣的女人就站在屋子正中间!正直勾勾地瞪着他……


    安煦头皮瞬间起炸,寒毛根根起立。他倒抽冷气,冷空气帮他迅速冷静。


    很快,他发现那不是真人。


    与他对视的是个枢木偶,因为太逼真,连他都没能一眼辨真假。寻常时候,为了以假乱真,木偶表层会被附着“皮肤”,那皮肤是一种特制的油浆纸做成的,可眼下这个不是,极近的距离,安煦甚至看到对方皮肤上的毛孔——质地细腻,薄施粉黛还原了吹弹可破。


    那或许是一张人皮,一张女人皮……


    他沉静心思,重新打量木偶,确定这非是官家手笔,至少与司天堂无关。


    只是这依旧奇怪,他跟木偶对视:方才花车上遥遥一望是你么?


    不难看出,事件背后有个高手,安煦越过红衣女偶往后走。


    可也就在这时,他身后一阵响动。


    安煦蓦地回头,几乎同时——“稀里哗啦”。


    女偶摔瘫在地上,髻上簪的红牡丹磕在地面,支离破碎。它抽搐几下,竟然抬起头,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直勾勾地看他。


    下一刻,那东西哆嗦着,将手肘、膝盖悉数撑地,胳膊腿不分流地向安煦爬过来。


    第32章 大闹


    寂静的空间里,木偶关节摩擦、手脚磕地,“吱扭扭”伴随着“喀拉啦”,诡异的声响配合它扭曲的爬行动作,超越常人对恐惧的认知。


    它爬得乱七八糟,却极快。


    安煦不暇多想,侧身让过一扑,看其后心位置——机扩是松的。


    也就是说没人为它设定“发现陌生人即攻击”的命令。


    那……它为什么自己会动!


    安煦坏心起,不拿女偶当姑娘,冲其屁股就是一脚。


    “咻——砰——稀里哗啦——”


    木偶被他直线蹬飞,脑袋磕墙,胳膊腿松散成一滩,倒地不起。


    瞬间,安煦惊觉不对劲。


    他枢术太精湛了,对各样偶人的重量心知肚明,这一脚下去,他感觉枢木偶比预想重,脚掌传来的震感像踹中了巨大的坚果,木偶是壳,壳里还有个……“果仁”?


    安煦想到了什么,趁木偶“磕懵”,抽刀贴其颈,割喉似的绕划一圈。人皮割破,他四指并拢向其颈后贯穿,摸到关节,巧劲一提。


    偶人顿时头颈分家。


    安煦指尖感知到一抹柔润,带着温度——是活人的皮肤。


    安煦脸色一沉,手上不停,几下彻底拆解偶人关节,将它的头整个拔下来。


    然后……


    他看到一团头发。


    偶人的空腔内,是谁的发顶。


    待到它躯干被彻底打开,一个小女孩静卧其间。


    女孩不过七八岁,冬月里穿着单衣、瘦骨嶙峋,已经晕过去了。安煦检查过后,小心把她抱出来,见她手脚上全是被木偶内壁卡出的淤痕。


    她脸色发青,是很久没晒太阳,双眼紧闭,气息微弱,鼻子下面粘着一段竹节,竹节开孔,正对她的鼻息。


    安煦抹一下小孔边缘,凑在鼻子边闻——只一息,他便心神恍惚。


    心底的恐惧和愤怒刹那间迸发,他闻见了雾蝇粉末的特殊香气。


    安煦拉过小女孩的手诊脉,她脉息微弱,长时间营养匮乏,心神也不坚定,她……是被困在偶人里,被操纵着做一系列动作。而方才那诡异的爬行,或许是她牟足唯一一丝力气的求救,结果万没想到,被安煦一脚踹墙上去,晕得彻底。


    安煦自责刚才的事办得“年轻”了,捏捏眉心,看向那绝美的、死气沉沉的木偶,它分明是为这小姑娘堆楔的、只属于她的活死人棺!


    “畜生……!”安煦怒意上行,扯下竹管扔远。他看多了惨绝诡案,万事皆麻木,独看不惯有人对孩子动手脚。他的情绪由惊转怒变化太快,被丁点雾蝇粉末刺激便血气翻涌,眼前反黑,一阵眩晕,仿佛有只手拽着他的魂魄,要将其拖入虚空。他不得不单手撑地,持着蹲跪的姿势低头猛喘两口,稳住心神。


    眩晕略有缓和,他脱外氅,裹好小姑娘。


    小女孩感受到衣裳里的温暖,紧绷成一线的嘴唇松动,眉头也不那样紧锁,竟是有些许恬静了。


    这模样安抚了安煦。


    安煦将她安置在旁,两下复原木偶,杵回原位;抓起地上的碎牡丹,从天窗扔出去。他心绪飞转——眼下是看清祭典幕后的绝佳时机,可是……这小丫头脉象太虚了,最好即刻带走救治。


    是留是走?


    老天爷嫌他犹豫,帮他决断。


    前堂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嘈杂混乱,不止一人!紧跟着,摆放器物,布置场地的闹腾声响起。


    “去请圣女,大人们很快就到,你们都精神点儿,别给咱家老爷丢脸!”苍老的声音两句安排,脚步声便向堂内来了。


    安煦冷笑:得嘞,出不去了?


    他抱起女孩,迅速环视房间里,这屋一穷二白,几个杂物柜子之外,再无其他。


    安煦暗骂:让“圣女”住这埋汰屋子,搁我是邪神,定让你们年年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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