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大夫的脊梁却被这清亮的眼神冻出一道冰凌,从顶梁冷到尾椎骨,他咽了咽:“只要你放我走……”


    姜亦尘笑着摇头:“看来我高看你了。你算得明白筹码,却算不明白赌注。活命是你的赌注吗?”


    萧大夫整颗心如坠深渊,霎时明白对方的意思。


    “你的命不配做赌注,怎么死才配。”姜亦尘英俊的脸上洋溢着明媚的笑,笑意里藏着报复的快感。


    不难看出,那快感是被强压的怒火堆砌的,带有目的即将达成时的克制。若是不用克制,他能即刻将萧大夫捅成马蜂窝;而也正是存有克制,才彰显出他本性的恐怖。


    萧大夫看得胆寒,又不得不承认姜亦尘说得没错,他谋害多条人命,毒害当朝二品大员,哪条罪名拎出来都足够他死无全尸。姜亦尘还压着脾气跟他好好说话……


    他看一眼不远处闷不吭声的阿蔓。


    对方立刻对他掀眉毛笑了下,笑出满口小白牙。


    ——若在这丫头手下,他能撑过几个来回?


    可他还是不甘心。


    “六殿下,草民放药粉无意害人,是为了验证安大人身体是否如草民所想……且当时草民不知他是司天堂监正,往后到了堂上……”


    姜亦尘忍不住了,他“哈哈”大笑,笑到肚子疼才停下缓一口气:“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无论他是否当朝二品,你对他下手,足够我将你千刀万剐,你还想上堂?”说到这,他一甩袖子,把耐心掸干净,“选吧,痛快说、痛快死;或者继续玩玩,死得更有特色些。你为医多年,无论灵光圣人如何神奇,那些非自愿修炼之人都是你邪心的祭品。你的‘眼耳口手’配不上‘望闻问切’四字,如今唯一还有点用处,便是将无烬的状况告诉我,保住最后一点体面。”


    言尽于此,萧大夫被迫在乎最后的体面。


    他长息一声:“罢了,方子写给你,安监正医术高明,看过药方便能断定我没有骗人,只不过有一关键之物难寻,需得殿下费心找。”


    不平静的夜终会过去。


    安煦得太子殿下身边的医师照顾,被勒令卧床休息,不许下地乱晃。


    第二天晌午,他由景星庆云和几名侍人照顾着换了间不漏风的屋子。那老医师则是一天三次地来请脉,与他商量着调兑方子。


    老大夫大多数时候听他的,唯独一件事——死活不肯去掉药中的安神之物。


    安煦每每喝药都能察觉,那老头嘴上答应“此药减量”,其实是个“人老奸”,下回端来的药中安神药材分量分毫不减。起初,老头还答应“下回一定”、对付说“年纪大了忘事”;几次之后,索性不装了,苦口婆心教育安煦“不能仗着年轻虚耗”、“现在歇好了不留病根”……


    叨叨念念直如道士念咒,让安煦错觉自己是个奇诡难驯的妖孽。


    其实安煦何尝不懂“眠养肝血”呢?心血不足多睡觉没坏处,他是主观不想睡——接受夺算三纪、禁术反噬之后,他就不太爱睡觉了,反正再过不得几年,就彻底长眠。


    无奈当下,他不得不暂时把这小脾气收敛些,老头儿是太子殿下的人,熬好药、送到嘴边都不喝,传出去好说不好听。


    于是安煦在往后的两三天里总是昏睡,醒来要么发呆,要么看医师那张老脸。


    这最难熬的几天过去,他精神见好,嘴唇上有了丁点血色。他偶尔出门透气、活动筋骨,跟太子殿下的近侍闲谈,听他们讲得最多的便是西疆那位阿卿姑娘。


    姑娘虽是游民,其实是个中原人,名叫赵卿,她家在当地是大户,多年前与党项结仇,这些年便一直辅助官军作战。得太子殿下欣赏之后,她更得施展,听说日前在素丹地区选了一座孤城,自建工事与敌人拉锯,居然以城内区区八千人,挡住了敌军八万,将那党项大将气得要原地升天。


    安煦赞叹姑娘厉害,更赞赵家和太子殿下不被世俗约束,允许女子一展才华,往后必然有不俗的成就。


    日子便又这样过了两日。


    太子姜炼突然接到紧急军报,拔营回西疆了。临走给安煦留下医师和小队护卫,嘱咐他好生修养,等姜亦尘回来再论案子。


    提到姜亦尘,安煦委实纳闷。


    这些天他一直没见到那厮,旁敲侧击打听过,又不想被人看出在意,所以只知道那人几天前向他大皇兄借了小队前锋,快马离开坤灵镇。


    但他干什么去了呢?


    现在姜炼的人也走了大半,安煦更加百无聊赖。


    他几次想去跟被抓的假马匪对话,看守之人偏是个死心眼,说姜炼留过话,必要他彻底痊愈了才许再问案件的事。


    得吧。


    他养身体、看县志、给自己行针、推断伤情,简直要发霉。


    这日晌午,他怕身上真的长出蘑菇来,靠在窗边晒着太阳梳理案件脉络,有一搭、无一搭地精神又难集中,最后笔拿在手里,胡写乱画,在纸上画了好些小王八。


    他正王八瞪绿豆,忽而听见门外一阵脚步声,节奏、步压都熟悉,他支棱起耳朵的同时,房门被轻敲两下。


    “进来。”


    安煦应声,故意垂着眼帘不去看,将在意小心收拾起来。


    姜亦尘推门而入,见安煦坐在窗边执笔,熟络地过去,一眼看到满纸小王八,忍不住莞尔。


    安煦掀他一眼,不动声色盖上王八。


    “有点无聊?身体好多了吗?”姜亦尘温声问。


    安煦瘪瘪嘴,忍不住反问:“你去哪了?”


    姜亦尘将这句话解读为“他关心我”,笑得更开了,简直要笑出蜜糖来。他从怀里摸出两个小布包递在安煦手上,又摸出张纸放一旁。


    安煦困惑地看他。


    方才门边背光,安煦看不清人,此时阳光照见姜亦尘灰头土脸的,衣裳是干净,但明显是刚才换过。安煦医术高明,瞬间看出姜亦尘脸色也不对:“你受伤了?”


    姜亦尘的笑容始终散不下去,他是看见安煦就高兴,要不是怕惹毛了人,甚至想给人家一个小别重逢的拥抱。他轻咳两声道:“小伤不碍事,你先看看这东西对不对。”


    话音酥沙,安煦听出他肺腑受了伤。


    但见他执意,他先拿起一只袋子,打开往里看,那里面竟然是……两串珠子?


    安煦把珠子拿出来,其一殷红如血,另一则如墨色温润。他心思一动,将东西迎光看去,红的那串霎时被光打透了,内里似有霞光流淌;而黑色那串则触手生温,半点光亮不透。


    他又打开另一只袋子,袋子里是些碎料,黑、红、花色混杂,是未经打磨细挑的原矿,但也都成色上好。


    “珀者,可安五脏,定魂魄,消淤血,利尿通淋,生血生肌(※)……”安煦念叨着翻开纸张,见字迹陌生,但所写是个安魂定神,利心生血的绝佳方子。其中果然要求翳珀磨粉入药、贴身佩戴。


    他怔怔片刻,这方子与他对自己呕血的判断不谋而合。


    “萧大夫写的?”他缓缓将药方扣放桌上,重新端详姜亦尘,“珀晶是松液入地亿万年所化,如血如墨的生在火山口,非山崩地裂不可得,殿下为得此物……你……你炸山去啦?!”


    他前半句端着文绉绉,说到最后匪夷所思,看桌上那两串珠子和原矿皆上乘,短短几日,他到底做了什么,这一丁点的上品是从多少晶料里挑出来的?


    他感觉姜亦尘委实是疯癫,一把扯住对方手腕拽过来:“你带着一小队前锋营去炸山?你疯了么你!我听你肺音不稳、脏腑有淤,你被爆风冲撞,还是被石头砸了?”他说得急,按着姜亦尘坐下,手掌在他肋侧贴附,“呼吸时这里会疼对不对,疼得厉害吗?有没有咳血?说话!”他说着又翻开对方袖子去诊脉。


    姜亦尘任他摆弄,模样受用、笑眯眯地安慰:“没有,没有咳血,我内功高强,怎么会咳血?”


    安煦最烦他这样,一巴掌呼过去扇在他肩膀上:“笑屁啊!”


    姜亦尘一怔,先虚情假意“哎呦”一声,跟着清笑起来。笑了两声就咳嗽,咳嗽了还忍不住笑,开心能从微皱的眉头里挤出来。


    “我就是高兴,无烬,只要你肯跟我说话,扇我巴掌我都乐意,”他单手拎起深黑的珠串,合在手心温暖少时,待其不甚冰凉,才撑开套在安煦手腕上,“你戴着,它能让你睡个好觉。”


    第29章 磨炼


    珠子磕出“喀拉”的轻响,套在安煦手腕上,墨黑色将他腕子衬得极白;珠子颗粒不小,让他手腕可以用“纤”字来形容,虽然这不大妥帖。


    姜亦尘收手时,指尖无意扫到安煦的手腕。


    安煦有点痒,借着调节绳结松紧,用拇指掠过那片皮肤、揉了揉,而后轻轻敲两下桌面,示意对方让他诊脉。


    姜亦尘重新老实把手递过来,并且说话算话:“萧大夫说你或许曾经用过雾蝇,所以……会被他放的药粉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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