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煦什么都没说,摇摇头要上前看冯鸢——她还是感觉对方的伤口与寻常漏血之症不同。


    而他刚动,王庄桥便抬眼看他。


    安煦心思一颤,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神,对方明明是个行将就木的枯干人,眼中却透露出坚定温和的力量,好像一眼能包容世间万态。


    王庄桥温声道:“年轻人,够了。旁人的因果不沾身,是你的修行。”


    安煦脚步顿住。


    冯鸢则是高兴极了,强撑着身子站起来:“你……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吗,桥郎。你说我们是彼此的劫,但我也是你孩子的母亲啊,虽然……虽然你们不伦……”


    王庄桥摇头:“我们没有不伦。一心一世界,你心中的世界什么样,看到的世界就是什么样……”


    冯鸢怔怔,喃喃嗤笑:“是啊,我心中的世界肮脏,但我就是喜欢把你也弄脏!”


    她蓦地抬眼,牟力扑过去,是想抱住王庄桥。无奈她失血太多,王庄桥也太虚弱,一扑之下二人同时向后倒。


    倒下石台去……


    “嘎”一声,王庄桥脆弱的脊骨生生反折。


    他痛苦又无力地呻吟出声。


    冯鸢吓坏了,拼命想把他扶起来,怎么都使不上力,她只得似掐似抱地揪扯住他:“负心汉,我不怪你!你这次不肯医我了,是在怪我吗?怪我刚刚弄疼你了……”


    王庄桥笑出了声,像哭一样。


    “我只想以坐禅养心,你们偏要赋予这行为诡异的意义……我当初想,若能以皮囊渡你明白,也不枉。可现在你依旧坚信我的身体可以治病,你还不明白吗?你身上没病,你的心病了,我却医不好你的心……因为我医不好你爹妈带给你的疯狂……苦海无涯,你不回头,我如何救你……终归是……”


    话说到这,他整个人往后一撅,彻底松懈,没了呼吸。


    眼角有丁点晶莹,那该是泪水,不知是留给谁的慈悲。


    冯鸢愣愣看着怀里的人。


    她伤口的血沾了王庄桥满身,将他的破布褂子染得斑驳。


    “你说我没病?可我每次流血只有你能止住!你骗我……到死你都在骗我……”她突然嘶声大喊,“庄桥——你没走吧?你的魂魄还在看吗!我现在就证明给你看,你是我的救命神!我会证明一切都是真的!”她眼角挂笑,也有泪水流下来,发了狠地一口咬向王庄桥还没冰冷的尸体。


    二人一同血流不止,鲜红交缠,浓于水,混杂滴落,黏腻得到处都是。


    第23章 怕虫


    方才,姜亦尘眼见母女二人烤人干,便知道今天这事不会善了。他本巴望着安煦见到骇人场景心慌,能得他宽慰一二。


    没想到……人家从始至终面不改色。


    ——也对啊,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怕过啥?他什么都不怕,只怕虫子,倒也难得。


    “殿下,吓傻啦?来救人!”安煦从百宝囊摸出副乌黑的手套戴上。


    姜亦尘:……我没吓傻。


    他哭笑不得,上前与安煦合力把冯鸢从王庄桥身上扯下来。


    “呼——”


    冯鸢蓦然回身,反手挥剪刀,刀尖破风,直划安煦颈嗓。


    无奈她功夫不行,安煦轻巧偏头便让开刀锋,顺势擒她手腕一扭,剪刀打着旋子飞出去,最后直愣愣戳在石板缝隙里,立正罚站。


    安监正一不做二不休,几针扎在冯鸢穴位上,扎麻了她身子,拿出药水,就往她裸露的伤口上浇。


    冯鸢直打激灵,厉声喝问:“你做什么!”


    安煦不理她,从针囊里捻出如蜂尾钩的银针,纫上桑皮线,极快地将她伤口缝合起来。


    他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自创口一端进针,斜穿到另一端,再打斜反穿回来,最后拉紧打结。寸余长的伤口他缝了七八针,“针脚”排布均匀至极,两股线交叉成“八”字,任凭冯鸢怎么鼓秋扭曲,伤口都没再撕裂。


    待他剪断桑皮线时,破口已不怎么出血了。


    安煦缓舒气息:“恭喜,你没有漏血之症。”他手上依旧不停,用药粉在冯鸢伤口表层铺开,看看自己的衣裳太脏,转身向姜亦尘张手。


    姜亦尘挑眉撇嘴,翻开中衣袍角割下长条,递过去。


    他二人默契十足,冯鸢则一直在哭,起初默声流泪,后来抽抽噎噎要上不来气。


    安煦看得皱眉,这实在将他衬得像个欺辱良家妇人的流氓。


    他轻叹一声,耐着性子道:“我是为了医你才看到你肩头,危机时刻医者不男不女,再不济你拿我当个女的,非礼勿视在人命面前得让道。”


    万没想到,冯鸢更委屈了,泪水、血水和了满脸:“你!你多此一举……分明是庄桥救了我,你玷污了我要证明的……你还不如杀了我……!”


    ……简直要入魔道。


    她吵吵嚷嚷,安煦彻底烦了,一哂、阴阳怪气道:“嘿嘿!我偏不让你死,还就爱看你信仰崩塌,再把你送到暗无天日的牢房里,让你反思自己前半辈子过得多荒唐。”


    姜亦尘看着好笑,无奈摇摇头:无烬还是心善,她但凡有半点反思之心,日子怎会过成这般模样?


    安煦气人归气人,手上依旧规规矩矩给冯鸢包好伤口。他忙活结束,微侧身,借着火光看手套。


    他那手套也不知是何材质,沾血不透不渗,光线明暗变化下,血污泛起星星点点的磷斑。


    ——猜测成真,果然有虫卵!


    安煦看一眼密密麻麻的反光,头皮发炸立刻想吐。但他意识到姜亦尘在一旁看着,深吸一口气,愣是硬充大尾巴狼,咽下了恶心,面无表情、小心翼翼地倒转金针把手套挑下来,一起扔一边。是生怕有丁点血迹沾到皮肤上。


    “为什么……为什么这次不管用了……”冯鸢靠着石座台边,单手攥紧王庄桥渐冷残缺的手喃喃自语,她疲惫地合上眼睛,“之前几次都有用……”


    安煦翻个白眼,冷声接话:“那是萧大夫的骗术、医术高明,你没有漏血症,你……”他想说“你身体里养了很多虫子”,话到嘴边,终是没说出口,“他需要你盲目信他,你们做蜜人这事必有上家,对方是谁?他获益不少,如何与你分账?”


    “分账……?没有账啊……”


    事实刺激冯鸢重新睁眼,泪流得狠了,她眼白充血,在暗光里如恶鬼一般。


    她直勾勾地盯着安煦看片刻,又柔和了目光看王庄桥,最后仰天大笑。


    笑声被石室拢音,终成哭笑不分。


    “我以为我曾亲手改写命运,原来兜兜转转,是蠢驴拉磨……摆脱生身爹妈,绕一大圈,又回到了、回到了……”冯鸢卡壳了。


    她其实不傻,回想往昔,若是不得小萍帮衬,萧大夫骗她的谎言怎么可能维继多年。所以……


    一切是从她磕伤头开始的?


    又或者,那次事故也是小萍和萧大夫的合谋?


    那个她从小带在身边、用尽一切办法想要留住的儿子,居然联合外人,骗她好惨!


    安煦察言观色,看出她想到了深层的因果,温声道:“所以你还打算维护他们?”


    维护?


    她从来没想维护。


    早年间爹妈的对待在她心里生出怨根,滋养她满腔的脏心烂肺,她或许遇到过善,但诚如王庄桥所言,“一心一世界”,她没有汲取善意的能力。


    她不说话。


    但片刻,她眉心凝起一道皱,额头青筋渐起,像是呼吸不畅。


    闭气?


    安煦嗤笑:“人是不能把自己憋死的,想找死你得寻旁的办法。”


    话是这么说,他心有隐忧:从冯鸢脉象看,她经络受阻。若是因为虫卵集结瘀滞,眼下她这模样也可能不是自主行为。


    这不好分辨。


    安煦眼珠一转,歪招上头,凑过去两下拔掉控制冯鸢行动的金针,威胁道:“你若还是这样,我便搔你的痒了!”


    冯鸢充耳不闻,得了自由也不动作,整张脸愈发紫涨,张着嘴“额、额”地说不出话,手指紧绷似爪,抠着地板。


    安煦霎时确定这不对!


    他抽出根四五寸长、内芯中空的粗针,单手托起冯鸢后颈,摸到她颈嗓气管,一针扎下去。


    冯鸢整个人猛然一绷,抽气似的长缓呼吸,松懈下来。


    “先出去,”姜亦尘旁观,想起萧大夫最后的话,“这里被做手脚了,现在恐怕只是开始!”


    言罢,他撸胳膊挽袖子,一副扛麻袋的架势要去扛冯鸢。


    可还是晚了。


    只这两句话的功夫,冯鸢缓和的面容又迅速扭曲,因失血而铁青的脸色重新涨红,双眼上翻,身子剧烈抽搐,很像初见时犯病的模样。


    惊变失控了。


    事态不再给安煦施救的时间,冯鸢眼耳口鼻处开始冒血。血色很淡,更像被稀释的透明粘液,里面亮闪闪的磷光非常明显。


    下一刻,磷光活了。“扑”一下爆开,化作“血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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