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爷目光落在安煦脸上,是在分辨他言语的真假。


    看了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到听出这小子说话的尾音确实带着南地的绵软,他背手在四面漏风的破堂口里溜达。


    “你说看到了墙上的画,还记得有几幅吗?”


    安煦极短地一愣,跟着装作回忆:“没太注意,好像是……十四幅,”他皱眉合眼故意往多了说,“不对不对,也可能是十五。”


    “翟爷!”高胖子怒气冲冲大喝,“当年出事的时候他们明明赌咒发誓说再也不犯,现在居然又重操旧业?那咱二当家……”


    翟爷一抬手,打断高胖子话茬:“这事儿咱们得眼见为实,不能听凭一面之词。”他说话时定定地看着安煦。


    应景儿似的,堂外起了西北风,“呼啦啦”卷起大片的荒叶,打着旋飞上天、直指向坤灵的方向,是要为众山匪打前站。


    姜亦尘比荒叶快,此时已至镇口,带住马匹,展眸见不远处山道上有黑影追着他。


    他打手势。


    黑影倏然跳下高崖,几个起落到他近前:“六爷,如您所断,安先生令牌没丢,是找茬涮您来着,”这人蒙着脸,话音很甜,语调带笑,看身形像是十六七岁的女孩子,“您走后不久,他动身去了匪窝,好一通折腾呢。但您放心,七杀留在暗中照应。”


    这女孩子和提及的“七杀”都是避役司的暗卫。


    姜亦尘悠缓笑了下:“辛苦阿蔓了,既然咱们不用去找令牌,便即来则安,做些别的事。”他向阿蔓交代两句,自己大大方方重回客栈房间安稳坐下,自怀里摸出个小茶叶罐,烧水烹茶,像到家一样。


    不过半盏茶时间,阿蔓回来了:“六爷,找到一处暗道入口,在羊圈里。”


    姜亦尘示意姑娘请坐,给她倒杯茶:“润润嗓子,然后咱们去看看。”


    又片刻,六殿下纡尊降贵,踏足羊圈。


    他跟着阿蔓转去食槽后,见柴枝垛子的掩盖下有道暗门。


    门被推开时,迎面扑出股怪味,和墓地石室里的药味接近,又混杂着腥和甜。


    姜亦尘划亮火折子,在门洞处打量一圈,发现这地方的工艺和墓地石室也相似——若客栈是当年出事大宅的一部分,想来那对兄妹为做恶事,构建密室也不奇怪。


    他举火往里走,石道很窄,只够一人走,空间内有气流通过通风孔的细响,像极小声音的哀哭,也像有鬼在身边呼气,把焰心都吹得飘摇。


    姜亦尘用手护住。


    阿蔓忍不住道:“果然是杀人越货的黑店!”


    姜亦尘笑着想:何止杀人越货?


    他伸手示意阿蔓噤声,同时停住脚步。


    暗道里迎来短暂的阒然死寂,连风声都没了。


    而下一刻,“窸窸窣窣——”


    声音在石道尽头响起,和着偶尔一两声厚重的呼吸。


    姜亦尘将气息压低,循声看去,那地方有扇石门,微敞着。


    他晃灭火折子,贴墙蹭过去,从门缝往里看——


    石室不大,正当中一张石台,台子下面点着火,上面躺着人。


    更确切地说,石台上面躺着个被剥了皮的人。


    那人没命了,血都被放干了,裸露的肌肉颜色浅淡,像在肉铺里被洗过好几水;他姿势诡异,手臂折断过,没有好好治疗,只被枯藤紧紧束缚在肋下,从姜亦尘的角度看去,那手像从肋下生出来的。


    石台前有个穿围裙的活人,正忙得不可开交——小萍在将尸体开膛破肚,把内脏全部掏出来了,又在其胸腔内涂抹大量的药物。


    冯姐则安坐在另一边,晾衣服似的整理东西,细看那是一张张囫囵的人皮。


    姜亦尘上过战场,亲手缔造过血肉横飞,但眼前场景不同于厮杀。


    将士焦虑的生死,是可预见、可接受的结果,那是想通了就能克服的恐惧,它不同于现在。眼下,姜亦尘心里有种难以理解的寒意往外渗,他胃里忽而一阵翻腾,赶快闭气强咽两口;阿蔓却猝不及防,完全没有准备,干呕出声。


    姜亦尘暗惊,一拍她,示意她“先撤”。


    阿蔓会意,拔腿就往外跑。


    声音惊动了石屋里的母女二人,小萍大喝一声“谁!”声音低哑,与平时说话音调不同。


    姜亦尘应变极快,趁小萍目力未及,一跃上墙,手脚并用撑在石壁两边,眼看小萍直追出去石道。


    好在阿蔓的能耐让姜亦尘放心。


    果不其然。


    片刻后,石道口有响声,是小萍无果而归。


    姜亦尘藏在房顶阴暗中看她,看她的影儿被石道外的光亮拉得悠长。


    剪影很怪,反转着关节向前走,是正常人倒退的模样。


    姜亦尘心道:原来吓唬大哥,又与无烬交手之人是她。


    思虑飘过,剪影越来越近。


    “沙沙”、“沙沙”石道地面与她鞋底的摩擦声格外突兀。


    除此之外——


    “别吵了,怎样都不满意……”小萍似是自言自语,她的声音又恢复如常。


    话音刚落,姜亦尘便又听到句:“你把灯点上,我从觉得不对。”


    这回说话的声音再次变得低哑了,与刚刚那声喝问无二。


    姜亦尘心下生疑:这姑娘怎么用两幅嗓音自言自语,是无烬提过的离魂症(※3)吗?


    他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刷拉”一声,黑暗被撕裂,小萍划亮了火折子。


    幽黄的光亮立刻将姑娘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她反手把火折子端在背心处,姿势古怪,依旧在倒着走。


    “你把那破玩意扯下来,否则我看不见!”低哑的声音粗鲁地提要求。


    小萍“啧”一声,也烦了,一把扯掉头上方巾。


    火光照亮了她的头发,也照亮了她的诡异,惊得姜亦尘险些低呼出声——小萍的后脑上长着另一张脸!


    那是一张埋在头发里的小脸,看不出男女,嘴歪眼斜,一双眼睛一上一下竟然能各自转动,正是大殿下那夜看到的怪脸。


    而怪脸上翻的左眼立刻看到了姜亦尘!


    四目相对,怪脸笑了,阴郁、狠毒:“我早说姜先生不简单,你跟阿妈都不信我。”


    第21章 混乱


    姜亦尘指尖紧紧抠着墙皮,挤压之下指腹泛白,他压住心中震撼,调整呼吸之后一跃落地,没发出半点声音,点燃火折子,瞥一眼怪脸,嫌弃地步入石室。


    他大官巡戍似的四下看,最终视点落在石台上:“咱这是忙活什么呢,那对专门生孩子卖钱的邪性兄妹虽然给烧死了,买卖没烧断?邪风一吹又生歪枝儿了?”


    冯鸢的脸被火光打得明暗交叠,把吓唬小孩的巫婆形象具象:“公子说笑了,我们怎么会做那种丧尽天良的事?安先生在哪,怎么公子又回来了?”


    “唔……他落了东西在这,我来帮他拿,”姜亦尘云淡风轻,跟看见母女俩在和面包饺子般寻常,比划道,“这么大一个小金牌,萍姑娘收拾房间时,看见过么?”


    小萍正常的脸朝门口,怪脸对着姜亦尘。比起自己,怪脸觉得姜亦尘更像怪物:“你不怕我?”


    “咳,”姜亦尘挺淡地笑了,“乍看确实吓一跳,但想想你我都是人,就又不怕了……既然没见过,那我告辞了。”他真当串门呢,抬腿就要往外走。


    小萍闪身挡他:“公子觉得还能轻易离开么?”


    姜亦尘搓着下巴:“那……要不我入伙,这到底是什么玩意,能卖多少银子?咱谈谈分成?”


    小萍简直不知道这家伙是胆大,还是脑子缺根弦,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喀啦啦——”石室暗处兀地响起机关声,厚重的石门翻开,有人说着话往外走:“弄好了没,上头已经催……”


    话没问完,声音戛然,来人是萧大夫。


    分毫时间内,他脸上流过诧异、后悔、狠戾……最后变成一声挤出嗓子眼的长叹:“晗川兄都离开了,何必回来蹚浑水呢?”


    姜亦尘借机往对方背后看,石门还半开着,通道延绵悠长,隐有火光,是通到王庄桥坟墓的方向。


    难怪昨儿小萍进坟墓就没影儿了,八成是从暗道折返回来的。


    “萧大夫医术高明,又何必蹚浑水呢,嗯?” 姜亦尘反问。


    萧大夫:……谁知道你回来得这么快?


    可再后悔也来不及了,他强撑着镇定,一指台面上的死人:“这其中误会颇深,这是药,这位是以身渡秽的圣人。”言罢,他端正向那尸体行礼。


    姜亦尘不经意间退下腕间的河磨石手串,合在掌心中摩挲,顺话道:“早前我听安先生说,天方国有种邪方,给将死之人喂蜂蜜,待其死后除去内脏,用蜂蜜调和药草浸泡,泡得越久,药效越好,那玩意叫……叫叫叫……什么来着(※)?嘶,想不起来了,不过,”他看向石台边上蜜甜味混合药味的罐子,“你们这腌渍改烧烤,我就看不懂了……当年我若不是受伤太重,是否也难逃此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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