扯着对方袖子的手松懈下来。
姜亦尘慌神,又告诫自己:不能慌!
狠狠一口咬在自己舌尖上,血腥和疼痛交杂,刺激着神经,经验让他抱起安煦迅速远离所处空间。他大喝:“萧大夫,不论过往,你救他,我必还你的情!”
萧大夫眼中划过一缕不明深意的算计,二话不说,也跟上去了。
姜亦尘抱着安煦疾跑,这是重逢后他第二次这样抱他。每一次,姜亦尘都不得心安,他觉得一阵风就能从他怀中抢走他的在意,让他的在意变成抓不住,抱不紧,甚至看不清归处的雾,飞散到任何地方。
这是恐惧。
对事态失控的恐惧。
他跑回客栈只用了片刻,进屋将安煦放在榻上,打开对方领口两颗扣子,又去开窗通风。
萧大夫紧跟着就进来了。
姜亦尘眉头一压,惊叹老萧能跟上他的步速。
“我不管其他,但今日他有事,我要全镇陪葬。”姜亦尘低哑的一句话就让萧大夫相信,他说到做到。
老萧刚刚确实动手脚了。
但他旨在影响王庄桥打断安煦的逼问——教他此道的人告诉他,雾蝇卵粉威力不大,只能影响体内埋过引子的人。
他心有猜测,暗道这是张好牌,抬手示意姜亦尘不要急,到榻边给安煦诊脉片刻,半真半假道:“安先生他……七情内伤约有五六年了……方才发作或许是庄桥的修行方式勾起他曾经的记忆,导致他心志短暂崩溃,浮形于躯体,晗川兄可知道他有何心结,曾经见他这样过吗?”
姜亦尘见安煦比方才平稳,冷静些许,身边除了安煦再无大夫随行,暂时仰仗眼前这位,便叉手赔罪:“方才一时情急说了重话,萧大夫莫怪。我……”他只知道安煦怕虫,似乎偶有惊梦,“并不知道。”
“那便让他好好休息吧,待他醒了直接问他。眼下他昏睡是肌体的自我保护,不碍事的。晚些时候或许会有烧热,只按一般发热处理便好。”
言罢,萧大夫不多逗留,嘱咐姜亦尘有事再叫他,便离开了。
屋里只剩二人。
姜亦尘俯身贴安煦额头,暂没发热,他在床边坐下,担了一条腿在床沿,背靠床头。他想起方才依旧后怕,牵起安煦一只手,好像这样就能拴着他,不让他被谁偷走。
安煦的脉搏一下又一下地碰触姜亦尘指尖,是最能让他安心的节奏——
姜亦尘八岁那年被当作失落人间的皇子接回宫里,直到五年前,他才偶然知道自己与安煦的真实身份。
这五年,姜亦尘一直在查,皇上用他这只“狸猫”调换安煦的原因;这期间,他的好“母妃”一直想暗杀他,见面时又维持着母慈子孝。
安煦没有七岁前的记忆,他的惊梦、以及刚才的不适会与这有关吗?诱发点是勒颈的动作,还是窒息的状态?
若他能想起这被偷走的七年,会不会一切迎刃而解……
姜亦尘阖上眼——可解开谜团又如何?无烬抗得起吗,会不会因为“知道”而不幸。
姜亦尘靠了一会儿,低垂着眼睛看人。
安煦彻底放松下来,呼吸也更轻缓自在。他忍不住轻轻拂对方额头,动作柔得像触碰雪花,见之心动、又怕掌心太过温热,美好会消融。
或许是触碰太温情,安煦的手在他掌心中轻轻收了一下。
第20章 复返(入v三合一)
安煦的意识恍恍惚惚,晕过去之后他获得了极短的安宁,跟着就开始做梦。
又如往常一样,他知道那是梦,但该死的,就是醒不过来。
这一回,王庄桥来到了他的梦里。
枯骨一般的修士坐在石室的洞窟里,冯鸢则护法似的站在旁边。
王庄桥开始打手印,用仅剩的七根手指。片刻,冯鸢像被勾了魂,游荡至王庄桥背后,牵住他的一只手开始亲吻,那吻越发向上,攀附到其脖颈附近时,冯鸢直起身子,突然眼神一冷,抽紧缠绕在修士脖颈上的绳带。
长时间的辟谷,让王庄桥变得很轻,他被勒得吊起来,双目爆凸,舌头外伸。
诡异的“法事”演变为谋杀,安煦急向前冲。
“??”一声,他脑袋地震,撞在看不见的墙上,绕不过也冲不破。冯鸢此时缓缓抬起了眼,看向安煦所在的方向,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说了句什么。
但安煦听不清,只能看到王庄桥的脖子快被勒断了。
“你住手!”安煦大喝,可他连自己的声音也听不到。
几乎同时,他眼睛开始模糊,冯鸢和王庄桥的脸越来越远,变成被卷进旋涡的画,扭曲拉扯,越吸越乱,最终化作两团看不清的色块,垂死挣扎出写意的形态——只能分辨出男和女。
男人被勒得窒息,脖子弯出人类不可能达成的角度,女人上前查看,却被突然窜起来的歪脖男人掀翻在地……
猝不及防,形式逆转。
安煦的梦惯是如此,他总梦见男人杀了女人。
和往常一样,男人很快发现他在“偷看”,对方看不清五官的脸藏在阴暗中狞笑着,笑女人软如一滩烂泥。
突然!
他撇下女人,耷拉着脖子直向安煦冲过来。
安煦怕了,下意识想逃。但他定住自己,盯视着对方。
男人快出残影,投胎似的撞进安煦身体里。
二者相触的瞬间,安煦蓦然睁眼,弹坐起来。
“嘣——”一声闷响。
这回是真的。
安煦的脸狠狠撞进谁怀里——磕在那人胸口。对方胸肌坚实,没有紧绷依旧撞得他鼻子发酸,眼圈都要红了。
他惊魂未定,浑身都在抖;而那人也被他吓了一跳,好在平复情绪迅速,没有说话,温和地合拢双臂环抱住他。
怀抱坚定又温暖,驱使安煦的恐惧退潮。
安煦稍微安心,便思虑飞转,他在安全的怀抱中想:为什么梦里总是“父亲”杀了“母亲”?
这会不会是真的……
可莫九岚说,他是捡来的孩子。
如果这段失掉的记忆与往复循环的怪梦有深层勾连,那么他或许窥见了解开谜团的关键。
是雾蝇。
雾蝇……
可恨啊,为什么是虫子?!
……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安煦合着眼,越想越头大。他心悸平复,感官便正常了,鼻尖沾染到丁点幽香,是……
姜亦尘?
这名字让他彻底清醒。
一下从对方怀里支棱起来——可不就是姜亦尘么?
安煦意识到自己无意间搂了对方的腰,赶快撒手往后挪。可这是在床上,“退避三舍”也不过一亩三分地,扭两下就退无可退。
视线拉开恰好的距离,有丁点月光透过窗,侧向攀上姜亦尘的脸,他眉目神色恍如裹在柔纱里,前所未有的温和。
安煦垂下眼睫不再看,他清醒过来,眼中立刻填满精明,需要用睫毛来遮一遮,而他并没意识到,他垂眸的动作也能惹眼前人柔肠百转千万回。
姜亦尘想碰触,忍不住抬手……
“下官看过里正的记档,我不信萧大夫问心无愧,不过他倒高明得很。”安煦突然开腔,声音清凉,语调坚定,仿佛在宣誓永远效忠殿下。
姜亦尘的手被他一句话架在半空,太过尴尬,只得绕个大圈在自己头发上撸一把。
安煦恰在这时抬眼,姜亦尘见他眼角有笑意划过,狭促且狡猾。
他便有点“恨”得慌,舌尖在自己下牙掠过,把被看透的窘意缓和,顺着安煦的话继续:“怎么说?”
安煦从怀里摸出印来的名录:“你看,这记档上一共十三人,我回忆墙上的怪画,那鬼也是与十三个人交媾。”
“你是说画上的十三个倒霉蛋就是里正所说刻意‘吓唬’的人?”姜亦尘沉吟。
“萧大夫该是赌我不会真去找里正‘要’记档。从他平日的谨慎少言来看,这套说辞该不是临时起意编的,或许是他们提前对过词,他们一面想掩盖,又一面把事情画在墙上,这矛盾吗?”安煦一论正事手就闲不住,在身上乱摸一圈,“我的珠子呢?”
姜亦尘本来顺着他发散思维,突然被他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闹得一愣。
安煦便知道那珠子八成是掉了。
“玩物而已,我随口一问,殿下不用找了。”
“唔……你说那画是何意?”姜亦尘把话题往回拽,“后面打算如何呢?方才你晕过去的时候,陈默来报,说近侍们中了分量较重的安眠散,他自己屋里也有,只因他当时猫在柴房,才没中招。”
“这里也不对,”安煦眼中闪烁出发现别人秘密的兴奋,把姜亦尘离开时,自己遇到的两次惊吓说了,“陈大哥在柴房更该于我之前发现外悬楼梯有异,为何没有呢?”
姜亦尘自诩不会查案,他只是喜欢同安煦一起看别人的悲欢离合。他二人交流案情向来看似无章法地零敲碎打,其实事件脉络早在安煦脑海里成型。姜亦尘太了解他,知道他思维转换太快所以表达容易散。他没把话题往回拉,只是顺着他的思路回答:“这里曾是大宅的一部分,或许有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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